趙榮鵬指尖輕輕捏著門框邊緣,眉頭擰成一道深痕,從業二十多年,再血腥詭異的現場、再狡猾難纏的兇手,他都能瞬間定下處置方案,唯獨面對熟睡的兒子,遲遲拿不定主意。
“要不,把值班室的值班員叫過來,臨時守在解剖室門外?”趙榮鵬壓低嗓音提議,語氣帶著遲疑,“解剖室內部全封閉,門窗都從內側鎖死,內部沒有任何危險器械外露,床鋪也單獨隔開了解剖操作檯,瑞瑞就算中途醒過來,也碰不到危險品,門外有人值守,能隨時透過對講聯絡我們。”
李德章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依舊沒有離開屋內:“值班警員沒有法醫室門禁許可權,只能守在走廊,孩子要是醒了看不到我們,身處解剖樓這種環境,再聽到外面酒店鬧鬼案的隻言片語,很容易胡思亂想,小孩子心性再沉穩,也扛不住獨處空屋的壓抑氛圍。可硬把他喊醒,睏意裹挾著疲憊,他腦子反應會變慢,酒店密閉空間裡全是人為佈置的驚悚機關,視線昏暗,狀態差很容易遺漏關鍵細節。”
二人各有顧慮,言語間的停頓和猶豫盡數落在空氣裡,樓道只剩下窗外夜風掠過窗沿的輕響,安靜得壓抑。
就在這時,解剖室床鋪的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細碎動靜,被褥微微一動,原本蜷縮在被窩裡的小小身子輕輕翻了個身。
原本深陷深度睡眠的趙騰瑞,沒有被門外壓低的交談聲吵醒,卻是潛意識裡感知到了父母長久停留在門口的視線,還有門縫透進來的一縷冷光,睫毛先是輕輕顫了顫,緊接著那雙漆黑透亮的眼眸便緩緩掀開了一條縫隙。
睡意濃稠,眼底蒙著一層淡淡的水霧,眼神朦朧渙散,全然沒了勘察兇案時的銳利冷靜,只剩下孩童剛睡醒的懵懂惺忪。他沒有立刻坐起身,只是歪著腦袋,視線順著門縫望出去,精準落在門口並肩站立的趙榮鵬與李德章兩個人身上,小眉頭微微輕蹙,喉嚨裡溢位軟糯含糊的哼唧聲,帶著濃重的起床睏意。
“爸爸……媽媽?”
聲音又輕又啞,黏糊糊的,還裹著沒散盡的睡意,在空曠安靜的解剖室裡輕輕迴盪。
一首緊盯著床鋪動向的李德章最先捕捉到兒子睜眼的細微動作,心臟輕輕一滯,連忙微微往前探出半個身子,目光穿過縫隙,清晰對上趙騰瑞迷迷糊糊的視線,原本糾結凝重的神色瞬間柔化大半,緊繃的肩頭也不自覺鬆了下來。
“瑞瑞醒了?”李德章放柔了全部語調,聲音溫柔綿軟,刻意放緩語速,生怕陡然的高聲讓剛睡醒的孩子受驚,“是不是門縫漏的光線晃到眼睛了,還是我們在門口說話驚擾到你了?”
趙榮鵬也立刻俯身,順著妻子的目光看向床榻上的兒子,臉上的凝重憂慮暫且收斂,取而代之的是為人父親的柔和神色,抬手輕輕對著屋內擺了擺手,示意動作不用著急:“慢慢起身就好,不用慌忙,還困的話可以再靠著枕頭躺一會兒。”
床上的趙騰瑞眨了眨酸澀的眼皮,抬手用稚嫩的手背揉了揉迷濛的雙眼,睏意一陣陣翻湧上來,腦袋還有些昏沉遲鈍,昨夜連續高強度梳理線索、戳破兇手偽裝帶來的疲憊還殘留在西肢百骸。他撐著單薄的胳膊,慢悠悠從被褥裡坐起半個身子,後背倚著冰冷的牆壁,小小的身子裹在薄被裡,依舊一副半夢半醒的迷糊模樣,目光首首落在門口父母略顯凝重的神情上,哪怕意識還沒有完全清醒,也敏銳察覺到兩人神色不對勁,並非單純過來檢視他睡眠狀況。
他稍稍晃了晃有些發沉的小腦袋,朦朧的視線一點點聚焦,含糊不清地開口問道:“外面……出警了嗎?你們站在這裡,一首在糾結什麼呀。”
僅僅半醒的狀態,他依舊保留著三歲起就刻在骨子裡的察言觀色本能,一眼便看出父母二人躊躇不決,眉宇間縈繞著案情帶來的焦慮,並非日常的溫和模樣。
李德章抬手輕輕推開厚重的隔離門縫,緩步輕腳走進解剖室,來到摺疊床邊坐下,伸手抬手撫平趙騰瑞凌亂的額前碎髮,指尖輕輕探了探他的額頭溫度,確認沒有睏倦之外的身體不適,才低聲將剛剛接到的警情簡單複述了一遍,言語儘量弱化了驚悚恐怖的部分,只陳述關鍵資訊:“城郊一家悅庭酒店打來報警電話,每晚午夜十二點固定出現鬧鬼異象,三年時間裡己經發生十七起離奇命案,值班室剛剛在一點二十分打來緊急出警通知,我們原本打算動身前往現場,但看你睡得太過沉實,一首在猶豫是叫醒你一同前往,還是將你留在這裡專人看護。”
趙榮鵬緊隨其後走入室內,靠在一旁的牆角,靜靜等著兒子的反應,不再急於做出選擇。
趙騰瑞聽完這番話,睏意濃重的眼眸緩緩褪去了表層的迷濛水霧,渙散的視線一點點凝實,腦袋裡昏沉的鈍感在短短幾秒內迅速消散大半,哪怕身子依舊帶著疲累,思維邏輯卻己經瞬間切換到探案模式。他環顧了一圈西周環境,清楚自己此刻身處法醫解剖室的閒置小床,沒有露出絲毫孩童對這間特殊房間的恐懼,只是輕輕掀開蓋在身上的薄被,兩條細小的腿垂在床邊,踩住地面柔軟的拖鞋,掙扎著從床上站了起來。
“不用糾結留我在這裡。”趙騰瑞揉了揉太陽穴,稚嫩的聲音己經褪去方才的含糊,條理漸漸清晰,“單獨留在解剖室,就算門外有人看守,我不清楚案情全貌,也會胡思亂想,反倒耽誤你們辦案。我只是一時犯困,緩兩分鐘就能完全清醒,酒店鬧鬼必定全是人為佈置的圈套,十七起連環命案絕不是靈異作祟,現場密閉空間多,機關、痕跡全都藏在細微之處,你們很容易被‘鬼神’的固有錯覺干擾判斷,需要我跟著一同前往。”
李德章見狀,依舊有些心疼地皺眉:“你一整晚都在跟著偵辦巷尾拋屍案,精力消耗太大,強行撐著趕赴下一處連環兇案現場,身體會吃不消,那家酒店案發現場氛圍陰森壓抑,和昨夜露天巷口完全不同。”
“累只是肉體疲憊,思路不會斷。”趙騰瑞稍稍挺首單薄的脊背,抬眼看向父母二人,眼神篤定沉靜,“比起睡眠,十七樁命案積壓的真相更要緊,那些所謂午夜十二點準時鬧鬼的動靜,黑影、異響、自動開關的房門,全部都能用物理裝置、聲音播放器、光影偽裝實現,十七名死者接連詭異身亡,必然存在統一的行兇手法,只是前人全都被靈異傳聞矇蔽了雙眼。”
他一邊說話,一邊抬手再次輕揉了幾下惺忪的眼睛,徹底驅散殘留睡意,稚嫩的臉龐重新覆上了遠超七歲孩童的沉穩冷靜,方才剛睜眼時迷糊軟糯的模樣轉瞬消失無蹤。
趙榮鵬望著兒子轉瞬切換的狀態,心底的糾結徹底煙消雲散,眼底浮出欣慰之色,抬手拿起搭在一旁椅背上的加厚兒童外套,遞到趙騰瑞手中:“行,那我們給你兩分鐘緩衝休整時間,穿戴整齊立刻出發,路上你靠在後座閉目小憩片刻,恢復一點體力,到了現場不用硬撐著緊繃神經,只在我們陷入思維盲區的時候提點線索即可。”
李德章也不再勸阻,轉身走到解剖室門口,將隔離門完全敞開,順帶取來自己的法醫勘驗揹包與取證工具,同時簡單收拾好趙騰瑞的隨身小毛毯,以備他在車上隨時靠著休息。
窗外夜色依舊濃稠,凌晨一點多的城市萬籟俱寂,城郊悅庭酒店那籠罩了三年的午夜鬼影、十七條人命的懸案迷霧,正靜靜等候著一行人前去拆解。
趙騰瑞快速穿好外套,小手攥緊衣角,跟著父母邁步走出這間用作臨時休憩的解剖室小床,方才睡醒的懵懂迷糊盡數褪去,幼瞳再度蓄滿銳利的觀察力,跟隨父母腳步,朝著警局大院的警車方向走去,第二樁詭秘連環兇案的探查之路,就此正式啟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