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掃過下方,平靜道。
「金星前輩客氣了。我也是剛巧趕到,見那唐僧的隨從與兄弟已被妖怪分食殆盡,便知此乃西天刻意借妖魔之手,剔除他身邊那些本不該存在、亦難以分攤西行功德的『雜質』。
你若當時下去,固然能救下唐僧,殺了妖怪,賺一份功勞,卻也必然要直面唐僧那『為何見死不救』的滔天怒火與質疑。
他此刻心神激盪,瀕臨崩潰,魔性隱現,可不會管你是否奉命行事、是否有苦衷。」
太白金星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不錯不錯!還是小友看得透徹!老朽起初只覺得,奉命救駕,乃是美差一樁,還能在佛祖和玉帝面前都落個好。現在想來,真是後怕。
這唐僧……經此一遭,怕是心性要大變了。你看他方才質問金頭揭諦那模樣,哪還有半點虔誠柔弱僧人的影子?簡直像……像一頭被逼到絕境、要擇人而噬的兇獸!」
他說著,指了指下方山洞方向。雖然隔著雲層與距離,但以他們的修為,自然能清晰感知到方才洞內發生的一切,包括唐三藏那冰冷的質問、癲狂的揪扯,以及金頭揭諦最後的慌亂逃離。
「小友,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太白金星收起玩笑之色,看向林竹,眼神中帶著詢問。
他深知眼前這位年輕人雖看似修為並非絕頂,但根腳神秘,際遇非凡,更與這場西遊大計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其見識與判斷,往往出人意料。
林竹將手中剩餘的瓜子放入玉碟,拍了拍手,拂去並不存在的碎屑,目光從下方移開,望向了更遙遠的西方天際,淡然道。
「金星前輩可迴天庭,稟明陛下,西遊之事,我既已插手,自會留意。唐僧此處劫難已過,雖心有怨懟,但西行之路他不得不走。至於其他……我自有計較。」
太白金星聞言,眼中精光一閃,捋了捋長鬚,點頭笑道。
「既如此,老朽便不多問了。有小友這句話,陛下想必也能安心。那老朽這便回去覆命了。」
他知道林竹身上牽扯甚大,有些事不便多問,既然對方承諾會處理,那便是最好的結果。
說罷,太白金星對林竹拱手一禮,腳下祥雲匯聚,化作一陣清風吹拂,一隻神駿異常、頭頂硃紅的白鶴憑空出現,長唳一聲,承載著他,翩然朝著九重天上的南天門方向飛去,轉眼便消失在雲海深處。
林竹獨立雲頭,再次低頭看了一眼下方那死寂的山洞,以及山洞外那個跌坐在地、彷彿失去所有生氣的僧人身影。
他臉上無喜無悲,對於唐三藏那滔天的怨恨、破碎的信仰、隱約滋生的魔性,似乎並無多少觸動,也絲毫沒有下去安撫或勸解的打算。
「劫數已定,人心自變。西遊……不過剛剛開始。」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語氣淡漠。
隨即,他不再停留,轉身,駕起一道並不顯眼卻迅疾無比的遁光,徑直朝著西牛賀洲的更深處,朝著下一處早已註定的地點——五行山的方向而去。
五行山,又名兩界山。山勢並不如何奇絕險峻,卻自有一股鎮壓一切的沉重與枯寂之意瀰漫。此山並非天生地長,乃是五百年前,如來佛祖以無邊佛法,伸出一隻手掌所化,其五指化為五座聯峰,掌紋化為山澗溝壑,掌心鎮壓之處,正是那曾攪亂天庭、號稱齊天大聖的孫悟空!
這山體之內,蘊藏著如來佛祖畢生的佛法修為與鎮壓意念,時刻不停地散發出一種消磨意志、瓦解反抗心的力量,如同最細膩的砂紙,企圖從內部將山中鎮壓者的稜角與鋒芒一點點磨平,使其從內心屈服,皈依佛門。
如來之本意,便是要讓這天生地養、桀驁不馴的靈明石猴,在這五百年的絕對孤獨與佛法消磨中,感受到自身的渺小與佛法的無邊,最終從內而外地臣服,甘心為取經人護法,走那十萬八千里路,以贖前罪,亦成全佛法東傳之大計。
然而,此時此刻,被壓在山底,只露出一個毛茸茸腦袋和一條能勉強活動的右臂的孫悟空,那雙曾經金光四射、戰天鬥地的火眼金睛,卻並未如如來所願那般變得黯淡、馴服或迷茫。
五百年的光陰,山下枯燥重複,唯有風吹雨打,山體內部那無時無刻不在的佛法消磨之力,的確如同涓涓細流,試圖侵蝕他的意志。但這股力量,對於孫悟空而言,卻彷彿成了另一塊「磨刀石」。
初被鎮壓時,他憤怒咆哮,不甘掙扎,如同一頭被困的狂暴兇獸,充滿了愣頭青般的衝動與不計後果的戾氣。但五百年太長了,長到足以讓最熾烈的怒火沉澱,讓最衝動的莽撞被反思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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