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一步，周身琉璃佛光雖然依舊明亮，卻莫名顯得有些虛浮不定，聲音也帶著明顯的憤懣與不滿。
“哼！不動明王為護我佛門威嚴，剿滅邪魔，不幸捐軀，乃壯烈之舉！可恨那林竹，行事毫無規矩，猖狂暴戾，動輒殺人滅靈，實乃三界大患！
更可氣那天庭玉帝，不分青紅皂白，強行護短，干預我佛門降妖除魔！若非他橫加阻攔，以本座琉璃幻光之威，早已將那魔頭徹底淨化，焉能容他逃脫，反害了不動明王性命？！”
他將不動明王之死的責任，一部分推給了“不守規矩”的林竹，更大一部分則歸咎於“護短干預”的玉帝，對自己決策失誤、貿然出手導致局勢徹底惡化，甚至可能引來更大禍患的事實，卻是輕描淡寫，隻字不提。
然而，殿內諸佛，哪個不是修行了無數歲月、心思通透之輩？聽著藥師佛這番辯解，心中不由得暗自冷笑。
‘出發之前，是誰信誓旦旦，言說那林竹會給幾分薄面，此事易如反掌？’
‘是誰不顧觀音勸阻，執意要以琉璃幻光偷襲，結果非但未能建功，反而徹底激怒了玉帝？’
‘不動明王若非與你同去，或許不至殞落！如今倒好，人死了，天庭得罪了，奪回孫悟空的可能更緲茫了，西天的臉面也丟盡了！你倒把自己摘得乾淨！’
這些念頭在諸佛心中盤旋，但礙於藥師佛的身份與實力，無人敢當面駁斥，只能將不滿與鄙夷深深埋藏。就連幾位平日裡與藥師佛交好的菩薩，此刻也眼神閃鑠，移開了目光。
藥師佛見無人應和，臉上有些掛不住，又強行說道。
“此次不過是那獄神命不該絕，又有玉帝偏袒！下次若再讓本座遇上，定叫他知曉，何為佛法無邊，何為因果報應！”
“藥師佛祖所言極是。”
“那魔頭不過是仗著玉帝之勢，僥倖逃脫罷了。”
“佛祖神通廣大，下次定然手到擒來。”
諸佛口中紛紛附和，語氣躬敬，但那份敷衍與言不由衷，連大殿角落裡的掃地力士都能聽得出來。
他們心中腹誹更甚。
‘還下次？再讓你去，怕不是要把整個靈山都賠進去！蠢而不自知，莫過於此！’
所有人都將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依舊仰頭望天、沉默如石的如來佛祖身上。
眼下這爛攤子，這死局，最終還得這位萬佛之祖來拿主意。
觀音菩薩張了張嘴，想詢問接下來該如何應對，是繼續設法營救金蟬子肉身和孫悟空，還是先應對可能來自天庭的詰難？
但看到如來那彷彿神魂離體、痴痴望著穹頂、似乎盼望著眼前這一切只是一場荒誕噩夢趕緊醒來的模樣，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在心中化作一聲悠長而無奈的悲嘆。
西遊第一難……這第一難，未免也太“難”了點。直接難到了損兵折將、計劃崩盤、進退維谷的地步！連藥師佛這等佛祖親自出面，都攔不住那林竹，這西遊之路，日後還如何推進？那九九八十一難，難道每一難都要面對這等可怕的變數嗎？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與絕望中，藥師佛似乎也覺得有些尷尬，清了清嗓子，想說點什麼緩和一下，或者再強調一下自己的“苦衷”和“決心”。
然而，如來佛祖卻彷彿終於從那種“望天發呆”的狀態中抽離了出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了頭，動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鏽的機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吸氣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異常清淅，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接著，諸佛便看到，佛祖的眼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一層晶瑩的水光瞬間盈滿，在那雙看遍三界滄桑、洞徹眾生輪迴的佛眼之中打轉，顫鬥，眼看著就要決堤而下！
但就在那淚水即將滾落的千鈞一髮之際，如來佛祖的眼皮猛地一眨，一股無形的、玄奧的力量作用在那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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