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衝著樓下黑壓壓的人群，吹了聲響亮的口哨，像個準備登臺的蹩腳魔術師。
第二天一大早，那間被灰塵和舊報紙糊了不知多少年的廢棄小賣部，就跟被人用高壓水槍衝過一樣，煥然一新。
玻璃擦得鋥亮，門頭掛上了一條紅得刺眼的橫幅，上面印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臨時鄰里和諧促進中心。
瀾驍搬了張小馬紮，大剌剌地坐在門口，腳邊立著塊白板，用馬克筆寫著今天的“活動詳情”。
“凡參與今晚‘真相之夜’批鬥……啊不，座談會的家人，均可獲贈免費高速WiFi密碼一個，外加秘製香菜炒蛋一份！”
他把“香菜”兩個字描得又粗又黑，生怕別人看不見。
唐糖在他身後的小賣部裡，正一臉嚴肅地做法事。
她一手桃木劍，一手羅盤，嘴裡唸唸有詞，繞著一口剛支起來的炒鍋反覆踱步，像是在給什麼戰略武器開光。
用她的話說，這是在淨化廚房，確保每一份炒蛋都“不含怨氣，只有愛意”。
瀾驍覺得她只是單純想找個理由玩火。
第一個被吸引過來的，是住在七樓的王姨。
她拎著個布袋子，眼神像鷹一樣在白板上掃來掃去，重點在“免費”兩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香菜？哼，敗家玩意兒。”老太太撇著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這玩意兒死貴，炒蛋吃，什麼人家啊。”
瀾驍笑眯眯地站起來，從唐糖手裡接過一碗剛出鍋、熱氣騰騰的香菜炒蛋，首接遞到王姨面前。
那股獨特的香氣混著蛋香，霸道地鑽進鼻腔。
“王姨，話不能這麼說。您嚐嚐，免費的。”他壓低聲音，湊近了點，神神秘秘地說，“說不定啊，您老伴兒當年偷偷往菜里加的，就是這個味兒。他沒說，不代表沒有。”
王姨的臉色微微一變，接碗的手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沒好氣地端走了，嘴裡依舊嘀咕著“浪費糧食”。
夜幕降臨，整棟樓的氣氛變得詭異起來。
那部該死的電梯，今晚像是打了雞血，每隔幾分鐘就“叮”的一聲，在十二樓停下，然後數字屏準時跳成血紅的“13”。
跟以往不同的是，今天電梯門一開，裡面不再是空蕩蕩的調解室。
房間裡整整齊齊地擺著十二把椅子，正對著牆上一塊巨大的電子屏。
螢幕上，正像走馬燈一樣，滾動播放著這棟樓幾十年來各種爭吵的錄音片段，聲音被處理得斷斷續續，卻足夠讓人辨認出是誰。
“你家漏水都漏到我家天花板了！”
“這狗再亂叫我就給你扔下去！”
“誰又把菸頭扔樓下了？！”
一個佝僂著背、幾乎要和陰影融為一體的鬼影，抱著一摞快要散架的泛黃筆錄，蹣跚著走了進來。
他每走一步，身上就掉下幾片紙屑。
這是負責歸檔所有未解決糾紛的調解記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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