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夏被他逗笑了:“不用裱!放書包裡就行了,下次還有呢。”
“下次還有。”
“嗯!以後每次考試都有。”
溫良看著她。她站在九月末的陽光下,碎花小褂的領子有點歪了,頭髮也跑散了,幾綹碎髮貼在額頭上。但她臉上那副表情,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亮的東西。
他把外套內兜的扣子扣好了,拍了拍兜的位置,拍了拍胸脯。然後他轉身走在前面,溫知夏跟在後面,腳步比平時輕快不少。她走到半路忽然開始哼歌,調子亂七八糟的,不知道從哪兒學的,但哼得很起勁。
溫良走在前面,嘴角彎著。他聽了一會兒,也學著她的調子哼了一句,跑調了。溫知夏在後面大聲笑起來:“爸你唱錯了!”
“嗯,錯了。”
“你跟我學!這樣——”她又哼了一遍,哼完等著他接。溫良頓了頓,跟著哼了一遍,還是跑的。溫知夏笑得更大聲了,追上去拽著他的衣角:“爸你五音不全!”
溫良被她拽得趔趄了一下,穩住了繼續走。衣角被攥著,他沒有掙開。
那天晚上溫良把那兩張卷子從內兜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找了張舊報紙裁開,把卷子夾在報紙中間,壓在了枕頭底下。他躺下去的時候又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的紙角,才安心合上眼。
第二天張嬸來送菜,溫良正蹲在院子裡劈柴,劈了兩下忽然站起來進屋,把枕頭底下的卷子翻出來給張嬸看。張嬸戴起老花鏡湊近看了好幾秒:“知夏考的?”
“嗯。”溫良站在旁邊,兩隻手垂著,像在等老師批分數。
張嬸看了看一百,又看了看九十八,抬起頭看溫良。溫良站在那兒,嘴角壓著,但眼角那幾條皺紋都在往上翹。張嬸把卷子還給他,笑著說:“行了行了,知道你閨女出息了。趕緊把卷子收好,別弄髒了。”
溫良接過去,又仔細壓回枕頭底下了。
十一月的某天,李老師把溫知夏叫到辦公室去了。辦公室裡只有她一個人,李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溫知夏的語文和數學作業本。
“溫知夏,”李老師推了推眼鏡,“你的作業我看了。拼音寫得很好,字也工整。你家裡......誰輔導你?”
溫知夏站在辦公桌前:“我爸。”
李老師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她顯然聽說過溫良。但她沒順著這個話題往下深問,只是說:“你爸挺有心的。”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嶄新的田字格本遞過來,“這是獎給你的,月考第一名。下個月有期中考試,你再考好了,老師還有獎勵。”
溫知夏接過田字格本,封面上印著一隻卡通小鹿,棕色的,眼睛圓圓的。她摸了一下封面,然後鞠了一躬:“謝謝李老師。”
“回去上課吧。”
她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把田字格本貼在胸前走了幾步才放進書包裡。這是她自己掙來的第一個本子,不是用溫良的錢買的,是她靠自己考出來的。那種感覺和任何東西都不一樣,像兜裡揣了一顆心,又熱又沉。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她翻開那個新本子寫了一道數學題。筆尖落在乾淨的紙面上,沙沙響。她寫字的時候脊背挺得很直,握筆的姿勢調整過了,是溫良教的那一種。
同桌林小燕偷偷看了一眼她新本子上的字:“你字寫得真好看。”
溫知夏筆尖頓了一下,側頭看她。林小燕已經回過頭去了,裝作在看自己的書。
溫知夏沒說什麼,繼續寫她的字。但她寫完了那道題之後,在那頁紙的右下角,畫了一顆小星星,跟李老師畫在她卷子上的那顆一樣大。
星星很小,但畫得很認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