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初三九月的風一涼,溫知夏就成了初三的學生。
教室搬到了三樓最東頭,窗戶正對著操場。課桌上的書比初二的時候高了一摞,抽屜裡塞滿各科練習冊和模擬卷。開學第一天班主任發了一張作息時間表,上面標註著早讀提前到六點四十,晚自習延長到十點,週末只放週六下午半天。
溫知夏把那張表貼在了課桌右上角,用透明膠帶壓得平平整整。她的生活從那天開始進入了更快的節奏,六點二十起床,六點四十到教室早讀,白天八節課排得滿滿當當,傍晚有一個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她用來刷題,晚自習做到十點回宿舍洗漱,躺下之前再看半小時筆記。
食堂的晚飯她吃得更快了,以前一頓飯能吃十五分鐘,現在十分鐘之內解決。有一回周敏敏端著餐盤坐她對桌,看她五分鐘就把一碗麵扒完了,碗沿乾乾淨淨,筷子擱得整整齊齊,愣了一下說:“你吃這麼快不噎嗎?”
“習慣了。”溫知夏把餐盤端起來放回回收處,轉身回教室的時候快步走了。周敏敏看了看她碗底那點湯都沒剩的麵碗,低頭繼續扒自己的飯。
初三的第一次月考來得比往年早,九月底就考了。溫知夏考完出來的感覺是“題量比初二大多了,但都在複習範圍內”。成績出來之後她掃了一眼公告欄,仍然是年級第一,總分比第二名高了八分。她看完之後沒有停留太久,轉身回教室繼續做題了。
站在公告欄前面的人群裡有人低聲議論她的名字,聲音細碎地飄著:“又是她第一”“聽說她從來不報補習班”“她那個村小學出來的比咱們縣裡的都狠”......溫知夏從人群旁邊走過去的時候那些聲音低了一些,又在她走遠之後重新高起來。
十月初學校要交一份初三學生家庭資訊登記表,表格上一欄要填“父母姓名及職業”。溫知夏看著那一欄空了幾秒,然後提筆寫了“溫良”,職業那一格她想了片刻,寫了“務農”。她把表交上去的時候班主任劉老師接過去看了一眼,沒有多問,把表格收進了資料夾裡。
可那份表格的資訊還是傳出去了。溫知夏不知道是誰先看到的,但沒過幾天班裡有同學開始知道溫知夏“沒有母親”“養父務農,據說精神有些問題”。那些話在走廊裡。在課間操的佇列裡。在食堂排隊的間隙裡像水一樣慢慢滲透開。
溫知夏察覺到了一些變化。以前跟她一起做值日的女生開始找藉口換組,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她一個人站在操場邊上的次數變多了,偶爾路過三兩個人的小圈子時說話聲會忽然低下去。她沒有刻意去聽那些話的內容,因為沒必要。
十月中旬的一個課間,溫知夏正在座位上改一道物理錯題。有人在教室門口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她抬頭,是班上一個平時不怎麼說話的男生,站在門口朝她招手:“有人找你,在走廊那頭。”
溫知夏放下筆走出去。走廊盡頭站著沈雨桐,手裡拿著一本深藍色的練習冊,見她過來了就遞過來:“這個給你,物理競賽的歷年真題集,我剛用完。”
溫知夏接過來翻了一下,書頁邊角有翻折的痕跡,好幾道重點題下面畫了波浪線。她抬頭看沈雨桐:“你專門來給我送這個?”
“順便。”沈雨桐往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聽說初三那邊有人傳你的事,挺煩人的。你別理。”
溫知夏把練習冊合上:“我沒理。”
沈雨桐看了她一眼,停了一兩秒,又問了一句:“你爸最近好不好?”
溫知夏看著她。沈雨桐問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眼睛裡沒有別的。她說:“挺好的,上個週末回家他還給我炒了菜。”
沈雨桐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溫知夏站在走廊裡看著她的背影轉過樓梯口,低頭又看了看手裡的練習冊。扉頁上有一行鋼筆字,筆跡清秀:“加油。—沈雨桐。”
她拿著練習冊回教室坐下,把它放在課桌角上,和語文課本摞在一起。當天晚自習她翻到其中一道畫了波浪線的題做了一遍,發現沈雨桐用的解法是省了一步的,思路簡練得多。她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更好的輔助線,下次試試。”然後繼續往下翻。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那些關於她出身的議論還在空氣裡浮著,可她不去聽了。她每天從早學到晚,週末回村的時候在班車上靠著窗閉眼養神,推開門聞到灶臺的飯菜香,糖糖撲過來圍著她轉圈。她蹲下來摸鴨子的腦袋,聽溫良問她“這周累不累”,她說“還行”。
十一月的某個早晨,溫知夏在桌洞裡發現了一張摺好的紙條。展開來,上面的字跡她不認識,只寫了一句話:“你配不上這個學校。”她沒有把它扔掉,也沒有給別人看。她把那張紙條夾進了桌角那本物理練習冊的最後一頁,合上了。
那天上課之前她洗了手回來,坐在座位上把課本翻到要講的那一頁。窗外銀杏樹的葉子已經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她低頭看著課本上的字,那些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紙面上,每一個都跟她在這裡度過的每一天一樣真實。
她提起筆,在預習筆記的頁尾畫了一顆小星星。跟一年級時候畫的一模一樣。然後她把筆放下來,等著上課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