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通知書週五下午，溫知夏趕上了最早的一趟班車回家。
書包裡除了複習資料之外多了一樣東西，那封錄取通知書，被她用透明檔案袋套了一層，放在夾層裡。她一路上靠著車窗閉著眼，手搭在書包上，指腹偶爾隔著帆布摸一下那個檔案的稜角。車顛簸著往前開，油菜花已經謝了，田裡換上了綠油油的早稻秧苗，一畦一畦的整整齊齊。
到村口的時候太陽還沒落。她下了車往家走，推開院門的時候溫良正在院子裡給糖糖添水。他聽見門響直起腰來，看見她背著書包站在門口，拍了一下手上的灰：“回來了？比上次早。”
“今天放學早。”她進屋放下書包，把透明檔案袋從夾層抽出來，走到堂屋門口遞過去，“爸，通知書到了。省城華明中學的，正式錄取。全額獎學金。”
溫良接過檔案袋的時候手是乾的，但他在褲腿上蹭了一下才接。他把裡面的通知書抽出來展開，紙面滑溜溜的，學校抬頭印著紅底燙金字。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通知書翻到後面看了一眼又翻回來。他的目光在“全額獎學金”那幾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把通知書摺好放回檔案袋裡，遞還給她。
“收好，”他說，“別弄折了。”
溫知夏接過來的時候注意到他遞還檔案袋的手很穩。不像以前拿她成績單的時候那樣會微微發抖。他站在院門口，夕陽從西邊照過來落在他的側臉上。他看著她的表情跟平時差不多，但嘴角那道彎比平時深了一點。
“晚上加個菜。”溫良轉身進了屋，在灶臺邊忙活起來。
溫知夏站在院子裡，把檔案袋重新放回書包夾層。糖糖在她腳邊繞了兩圈嘎嘎叫，她蹲下來摸了摸鴨子的腦袋，然後站起來走回屋裡，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幫她爸燒火。她添了兩根柴之後抬頭問了一句：“爸，你高興不？”
溫良背對著她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他說：“高興。”
就兩個字。可那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很實在的東西，跟她以前聽過的任何一次“嗯”都不一樣。那種實在像一顆曬足了太陽的土豆，摸上去溫溫的。沉甸甸的。溫知夏沒有再接話，低頭往灶膛裡又添了一根柴。火光映著她的臉，把她的嘴角映得彎彎的。
那天晚飯溫良炒了三個菜，比平時多了一個。兩個人吃完了飯溫知夏洗完碗坐在堂屋門口看天。五月的黃昏長，晚霞鋪了半邊天，粉紫色的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院牆染成了一層暖融融的橘紅。她靠著門框坐著，溫良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手裡捧著一杯茶。兩個人並排坐在門檻上，誰也沒開口說話。
糖糖從窩裡踱出來在他們腳邊蹲下了，腦袋縮排翅膀裡，打了個盹。
過了好一會兒溫知夏開口：“爸，到了省城之後，我每個月都給你打電話。學校的電話卡應該能打長途。”
“嗯。”
“放假我就回來。”
“嗯。”
“你在家別太省，伙食吃好一點。”
溫良喝了一口茶，側頭看了她一眼：“爸知道。”
那天晚上溫知夏躺下之後很快睡著了。第二天早上溫良起來做飯的時候把通知書又翻出來看了一遍，沒有叫她。他看完之後把通知書放回檔案袋裡擱在了櫃子面上，然後開始淘米。水聲嘩嘩地響著，早晨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櫃面上，把那個透明檔案袋照得微微發亮。
溫知夏起來的時候看見了櫃面上的檔案袋，愣了一下。她走過去拿起來看了一下，通知書還好好地待在裡頭。她沒有把它收進書包裡，又放回了櫃面，讓它在那兒曬著太陽。
整個週末那張通知書都擺在櫃面上。張嬸來送雞蛋的時候看見了，拿起來端詳了半天，然後把通知書遞還給溫知夏說了一句：“你爸昨天來我家借蘿蔔，嘴角翹了一路。”溫知夏接過通知書的時候笑了，把通知書放回櫃面上的時候又看了一眼那些燙金字。
週一回學校之前她把通知書收回了書包裡，拉好拉鍊。溫良送她到村口的時候她回過頭說：“爸，等我拿到高中錄取的正式學籍卡，我再拿回來給你看。”
溫良站在站牌底下，晨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嗯，等著。”
班車開動的時候溫知夏隔著車窗看見他朝她擺了擺手。他的動作比從前利索了，擺完之後很自然地垂下去插進了口袋裡。車拐彎的時候溫知夏沒有再把臉貼在玻璃上看，她坐直了身子翻開課本開始預習下週的內容。
下一次回來的時候，她會帶省城學校的住宿安排表給他看。下次再下次，她會從省城打電話回來。再下一次，她會帶一張省城的照片，校門口。教學樓。宿舍窗戶外面那排樹。她爸沒見過省城真正的樣子，上次去只在校門口等了兩個多小時。她要慢慢把那座城市的樣子一點一點帶回去給他看。
她翻了一頁書，低頭在頁尾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箭頭指向紙面的邊緣，那裡寫著“省城”兩個字。畫完之後她合上書放回書包裡，靠著車窗看了一會兒窗外的田野。初夏的田裡綠得發亮，陽光照在水田上反射出一片碎金。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班車繼續往前開，下一站是縣城，再下一站是她還要待一個多月的初三教室。她還有幾場模擬考要應付，還有中考的最後一關要過。可她已經知道終點在哪裡了，剩下的事情只是走過去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