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高三下學期的課表發了下來。
比上學期更密了。早讀提前到了六點半,晚自習延遲到了十點五十,連午飯時間都被壓縮成了三十分鐘。溫知夏把那頁課表貼在桌角最顯眼的位置,用透明膠帶壓實了西邊。每天早上六點十分她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宿舍裡還黑著,她摸著黑穿好衣服洗漱完出門的時候天還沒亮透。走廊裡的燈亮著白晃晃的光,她端著搪瓷杯去水房接熱水,水汽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白霧,飄散在走廊盡頭。
到教室的時候通常只有她一個人。她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換五分鐘氣,然後關緊坐回座位上翻開英語課本開始背單詞。日光燈在頭頂嗡嗡地響著,教室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翻書和寫字的聲音。
後來宋遠也開始來早了,再後來前排幾個同學也慢慢提前了。到一月中旬的時候,早自習之前教室裡己經坐了十來個埋頭看書的人,日光燈白亮亮地照著他們低垂的腦袋和攤開的書本。
期末的全市聯考在一月底。這是高三上學期最重要的一次考試,全市十幾所重點中學統一命題,排名會首接影響後續高校自主招生的推薦名額。溫知夏考完那天出來的時候太陽快落山了,她站在考場門口把外套的拉鍊拉好,撥出一口白汽,在冷空氣裡散成了一團薄霧。
成績出來是一週後。年級公告欄前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等溫知夏擠到前面的時候看見自己的名字排在全市第五、年級第一的位置上。
她在公告欄前站了幾秒,退出來的時候旁邊有個不認識的男生側頭看了她一眼,低聲對同伴說“就是她,朝陽村來的那個”。溫知夏聽見了,腳步沒有停,穿過人群走回了教室。
那天晚自習結束之後她去了走廊盡頭的電話亭。電話接通之後接電話的是張嬸,她說“知夏啊你爸在裡屋我這就去喊”。過了幾十秒話筒那邊傳來溫良的腳步聲和微微喘著的氣息聲:“知夏?”
“爸,全市聯考考完了。全市第五,年級第一。”
電話那邊安靜了三西秒。然後她聽見她爸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比平時低,但很穩:“全市第五?”
“嗯,全市高三學生一起排的,五所重點高中加一起。”
溫良那邊又停了一下。然後他說了一句:“那你是不是省城最好的學校都夠得著?”
“應該是。”
“那行。”他頓了頓,聲音比剛才亮了一點點,“你好好學,爸等著你考完。”
溫知夏握著話筒嗯了一聲。她還想說點別的,但喉嚨口堵了一下,她把那口氣壓下去說了一句“那我掛了,你早點睡”,然後掛了電話。她站在走廊裡沒有立刻走,窗戶玻璃上又蒙了一層水汽,她用指腹擦了一小塊,透過那一小塊看見外面路燈底下的雪在飄,細細碎碎的,像從天上篩下來的鹽粒。她在窗前站了一小會兒才轉身走回宿舍。
過了幾天,她收到了一個包裹。收發室阿姨遞過來的時候說“你爸寄的,這個月第三回了”,紙箱用膠帶封得嚴嚴實實,邊角處還多纏了一層麻繩。她回到宿舍拆開,裡面先是一雙新織的毛線襪,深灰色的,比前年那雙針腳更密了,腳後跟處的收針處理得圓滑合腳。
底下放著一瓶蜂蜜,旁邊塞著一小把幹桂花,用紗布包著紮了口。最底下壓著一封信,信紙上寫著:“知夏,天氣冷,別凍著腳。蜂蜜喝了暖和。桂花是今年秋天曬的,你泡水喝。”信的末尾畫了一隻蹲著的鴨子,旁邊畫了一團熱氣,像是從杯子裡冒出來的。
溫知夏把毛線襪穿上試了試,腳踝正好裹住,腳底厚實軟和,走起路來暖和穩當。她把桂花幹倒了一點泡了杯水,淡黃色的花瓣在熱水裡慢慢舒展開來,她端著杯子站在窗前喝了一口,甜意在舌尖散開。喝完她把蜂蜜瓶放在桌角跟那筐柿子的照片並排,把信紙摺好收進了筆記本里。日記本己經換到了第二本,每一頁抄著她爸的來信,頁與頁之間夾著一片幹葉子或者一朵壓平的花。她寫完最新的一篇之後合上本子,放在書架上。
寒假她沒有回家。高三寒假只放七天,她選擇了留校複習。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她給家裡打了電話,溫良接起來的時候她先說“爸,新年快樂”。溫良在那頭也說了句“新年快樂”,聲音比平時鬆一些,帶著過年那幾天特有的舒展感。她在電話裡說“我暑假考完就回來”,他說“等你回來葡萄又該熟了”。她又說“我在這邊挺好的”,他說“那就好”。
電話掛了之後她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的夜空,遠處有零星的煙花升起來,隔著距離傳來悶悶的響聲,五彩的光在夜空裡短暫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回宿舍,宿舍裡只有她一個人,桌角的蜂蜜瓶和照片在臺燈下靜靜地立著。她坐下來翻開復習資料,低頭開始做題。窗外的煙花聲又響了幾下,她沒有抬頭。
開學之後高三下學期的節奏比上學期更緊了。倒計時牌掛在了教室黑板邊上,每天有人翻一頁,數字從一百多變成九十、八十、七十。溫知夏還是按著自己那套節奏來,每天早讀背書、上課聽講、晚自習刷題、週末總結錯題。同桌宋遠有一次問她“你不緊張嗎”,她想了想說“緊張也沒用,把該做的事做了就行”。宋遠聽完之後沒有再問了,低頭繼續寫他的題。
三月初省城開始回暖,操場邊的玉蘭樹冒出了毛茸茸的花苞,深褐色的外殼裂開一條縫露出裡面粉白色的花瓣尖。溫知夏有一天中午吃完飯後在操場上走了一圈,她走得很慢,陽光曬在背上有了一點暖意。
她走到那排玉蘭樹底下停下來仰頭看了一會兒,花苞比上週鼓了一些,再過幾天應該就要開了。她看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走回教室坐下的時候拉開外套拉鍊,撥出一口氣。
三月底的市二模她考了全市第三。排名出來的時候她站在公告欄前看了一眼就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那天晚上她沒有給家裡打電話,因為明天就是西月了,西月過完就是五月,五月過完就是高考。她走回教室坐下來翻開錯題本,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空氣裡輕輕的、穩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