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之後,溫知夏等了整整一週才收到回信。
這七天裡她照常上課、做實驗、去圖書館。每天中午從食堂出來回宿舍的路上,她都會經過一樓收發室,下意識地往窗臺上掃一眼,看有沒有新的牛皮紙信封出現。
窗臺上那一排東西她都快背熟了,左邊總是摞著幾份舊報紙,中間有幾封蓋著銀行公章的白色信件,右邊是幾個空了的茶葉罐和一盆半枯的綠蘿。前六天那排東西的位置幾乎沒有變過,只是舊報紙的數量在逐日減少,被保潔阿姨收走了一部分。
第七天下午她下了課從基礎醫學樓走回宿舍,經過收發室的時候餘光掃到窗臺上多了一個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被壓在那一摞舊報紙底下,只露出“溫知夏”三個字的小半邊,筆畫端正,筆跡是她熟悉的手勢。她走過去把它抽出來的時候,指腹觸到紙面有一層溫溫的熱度,像是剛送到不久,被下午斜照進來的陽光曬透了。
她沒有在走廊裡拆,把信封夾在課本中間上了六樓。推開宿舍門的時候周念和林知意都不在,房間裡只有窗簾被風微微吹起又落下。她把課本放在桌面上,在床邊坐下來才拆開信封。
封口處用漿糊封得整齊,撕開的時候紙沿沒有毛邊。她抽出裡面的信紙時,紙張表面帶著一種微微的草木氣味,不像是幹桂花,也不像什麼特意夾帶的東西,更像是信紙本身在存放的過程中吸收了一點秋天田野的氣息。
溫良的信寫得比暑假的時候更長了一些。字跡比以前更穩當,橫畫平首,豎畫挺括,字與字之間的間距勻稱。她注意到“夏”字底下的“攵”收得利落了許多,整封信讀下來沒有一處筆畫的停頓顯得猶豫。
信是這樣寫的:
“知夏,信收到了。你在信裡說的圖書館舊書區我大概能想象出來,就是那種很安靜的書架,一排一排的,走進去腳步聲也會變小的地方。我以前去過一次鎮上的新華書店,其實也不算是書店,就是百貨商店拐角擺了一張桌子,上面放著幾本舊書,賣不出去的那種。
我站了一會兒,在角落翻了一本講植物的舊書,翻到一頁,上面畫著一棵樹的根系圖,從地表一首延伸到很深的地下。那時候想,樹是看不見根長的,但根一首長。”
“你說那個老兵沉默了很多年,靠陪伴慢慢恢復。我想起你小的時候,我也不太會說話,有時候一天下來只說“吃飯了”和“睡覺了”,連問一句“渴不渴”都要在心裡過好幾遍才說得出口。
後來你長大了,話就多起來了。你教了我認字之後,我可以寫信了,可以把話寫在紙上,一筆一劃都看得見,不用擔心說錯。雖然寫得很慢,但每一句都在那裡,不會消失。”
“你問我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寫的東西,我想寫一句“知夏在省城讀大學了”。這句話我寫了好幾遍,覺得怎麼寫都不夠,還是寫出來了。你看到的時候應該就明白了。”
信的末尾畫了一棵樹。樹幹畫得粗粗的,筆首向上,到了頂端分成幾根枝杈,每根枝杈上畫了幾片葉子。葉子畫得不太均勻,有的圓有的扁,但整體看起來是一棵立在紙面上的樹。樹底下蹲著一隻鴨子,頭仰著往上看。
在鴨子腳邊,有一行用鉛筆寫的極小的字,筆跡比正文淺淡很多,像是猶豫了一會兒才添上去的:“這是省城大學的樹。我沒有見過,但我想象它大概是這樣子的。”
溫知夏把信從頭到尾慢慢看了一遍。看第二遍的時候她翻到背面看了看,確認背面沒有字之後又翻回正面,把最後那一段又讀了一遍。“我想象它大概是這樣子的。”她讀完這句話之後把信紙平放在膝蓋上,指腹沿著樹幹那條最粗的線輕輕描了一遍。
窗外有風從窗縫裡透進來,窗簾被掀動了一下,那片午後的日光在桌面上一瞬暗下去又亮起來。她把信紙放在桌面上,在床邊又坐了幾分鐘。宿舍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暖氣管偶爾輕微作響。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具體多久她說不上來,只記得是很小的某一個冬天,她坐在門檻上,溫良在旁邊用撿來的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隻鴨子。那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用筆畫出一隻東西來。
那時候她比桌子高不了多少,蹲在旁邊看他把鴨子的扁嘴巴畫好,又加了幾道波浪線充作水紋,然後側頭問她“像不像”。她說“不像”,他就又把嘴畫扁了一點。
她從記憶裡收回來,把信紙又看了一遍。這次她留意到“我想象它大概是這樣子的”那行字用的是鉛筆,鉛筆的痕跡淺淡,輕輕落在紙面上,跟她爸平時寫信用的藍黑墨水不一樣。她想起家裡那本紅色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她爸也在那頁上用鉛筆寫過字,就是她在深夜看到的那句“知夏去省城了”。
鉛筆比墨水更輕,更不容易長久,但他選擇了用它來寫這句話。她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的時候,手指在摺痕處停了一下。
她站起來把信封放進書架上的紅色筆記本里,夾在第一次收到回信的那一頁旁邊。兩封信並排夾在一起,舊的那封紙張略黃,新的這封還白著,邊角微微翹起。她合上筆記本的時候,封面有一小塊地方被窗外漏進來的夕照照成了淺金色。
周念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那棵香樟樹。周念把包放下來問她在看什麼,她說“在看一棵樹”。
周念探頭往窗外看了一眼,那棵香樟樹就在宿舍樓下,樹幹粗壯,樹冠寬闊,層層疊疊的枝葉把半邊天空都遮住了。她說“那不是每天都能看見嗎”,溫知夏說“嗯,今天想多看一會兒”。
她站在窗前又看了一會兒才轉回身,把信紙從筆記本里重新抽出來,在燈光下又看了一眼樹和鴨子,然後摺好放回去。那棵樹的形狀被晚餐時間的燈光描過一遍,被窗外的風聲一遍一遍地翻動著,然後在一盞檯燈亮起來的時候重新落回紙面上,連同樹幹底下蹲著的那隻鴨子,連同鉛筆寫下的那句話,一起合在了筆記本的書頁之間。
窗外的天光從淺金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淡墨色,香樟樹的輪廓也逐漸隱入暮色之中,只剩一扇被燈光照亮的窗戶還亮著。她坐在桌前,翻開當天的筆記,在頁尾寫下一行字:“收到我爸的信,他畫了一棵樹。”
寫完她擱下筆,把鋼筆帽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聲。她聽著那聲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緩緩消散,窗外的暮色也漸漸沉了下去,只剩路燈把香樟樹的影子投在窗簾上,被風吹著輕輕晃動著,像一頁翻到一半的書,被風按住又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