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複習的那兩週,溫知夏比往常更早地進入狀態。她每天六點半到圖書館門口排隊,在暖氣片旁邊的那張桌子坐下,一坐就是一整天。走廊裡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盪幾秒又消失了。窗外的懸鈴木己經完全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輕輕晃動,在冬日灰白色的天幕上畫出一道道細微的細線。
她把藥理學和生理學的筆記從頭到尾重新整理了一遍,把老師課上提到的重點病例和用藥方案做了摘要。她寫到神經系統藥物那一部分的時候放慢了速度,把各類藥物的作用機制和副作用逐條列出,在頁邊空白處用鉛筆畫了幾道連線線,標出它們之間的交叉點。
周念有時候會在午飯後過來找她,把從食堂打包的飯放在她桌角,說一句“你先吃,我走了”,然後轉身離開。溫知夏抬起頭來的時候經常只來得及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飯盒上用記號筆寫了一個“溫”字,筆跡潦草但力道均勻。她吃完飯把飯盒洗乾淨放回窗臺上,等周念下次來取,又坐下來繼續寫。
有一天傍晚,她在圖書館門口碰到李越洋。他正把圍巾在脖子後面胡亂打了一個結,看見她出來,手裡的動作沒有停下。“複習完了?”
“嗯,今天先回去。你呢?”
“快了,還有一章。”他把圍巾的尾端往外套裡塞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你這次考完是不是就回家了?”
“嗯,考完第二天就走。”
“那寒假過後見。”他說完轉身走回了圖書館。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她站在門口的臺階上多看了那扇門一眼,暮色己經暗下來了,風從樹梢間穿過,把幾片殘留在枝頭的枯葉吹落,在地上刮出細碎的聲響。她走下臺階,沿著操場邊的路走回宿舍。
考試前一天晚上,她把最後一份複習資料合上,放在桌角。她翻了翻手機,看到前幾天她爸發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知夏,考完那天幾點到村口?”她想了想,回了一句:“下午三點左右。”發完之後她放下手機,站起來去水房刷牙。熱水從水龍頭裡流出來衝在手上,帶著微微的燙意,在掌心裡聚了一小片暖。她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在窗臺前站了一下。
考試持續了三天。最後一科考完的時候己經是週五下午了,她從考場出來的時候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走廊裡,在地磚上鋪下一道斜斜的光帶。她沿著那道光線走了一段,在拐角處停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窗外。天空是灰藍色的,幾朵雲停在遠處樓群的邊緣,像被風定住了。她把書包帶子往上拉了拉,繼續往前走。
宿舍裡周念和林知意己經收拾好了東西。溫知夏把要帶回家的東西疊好收進行李袋裡,檢查了一遍,然後把拉鍊拉上。窗臺上的綠蘿她臨走前澆了水,葉子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一層淺淺的光,像在桌上留了一個淺淺的水印。她又看了看窗臺上的筆記本,幾本書還放在書架上,她在心裡唸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什麼東西。
第二天早上的長途客車上人不多。她靠著窗坐,窗外的風景慢慢從城區變成郊野。田野己經收完了稻子,只剩下光禿禿的稻茬和翻過的泥土,偶爾有一兩棵枯樹立在田埂上。她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中間醒來的時候車正經過一片低矮的丘陵,坡上的草己經枯黃了,在風中伏倒成一片,山坡的朝向讓那些草在某一瞬被光照亮了一側,又暗下去。
車到村口的時候她遠遠看見那個身影。溫良穿了一件厚外套,站在站牌旁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午後的陽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外套的肩膀處照出一片微微的亮色。他沒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那兒,像一棵被風固定的樹。
車停穩之後她拎著行李袋下了車。他伸手接過去,看了她一眼說:“回來得挺早。”她跟在他旁邊走著,走了一段路,側頭說了一句:“爸,我在病案室整理舊病歷的時候,看到一封信。”
他沒出聲,只是腳步沒有變化地繼續走。
“年份挺早了,寄信人是某個部門的,說收到過一份申請。”
溫良的步子還是沒變,但他握著行李袋提手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在調整姿勢。“那封信我後來也沒再收到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側頭看她,目光還是落在前面的路上。路邊的田埂上有一群麻雀正低頭啄食,他走近的時候它們飛起來,落在旁邊的電線上,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又飛走了。他望著麻雀飛走的方向,腳步慢了一拍,然後接回了原來的節奏。
溫知夏沒有繼續問。走了幾步之後,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個信封,摺好的,邊角平整,在她口袋裡放了一路:“病案室的老師讓我把這份帶回來。”
他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信封正面,沒有拆開。他把信封放進了自己外套的內袋裡,拉鍊拉上,然後重新拎起行李袋,繼續往前走。
她走在他旁邊,沒有再開口說話。風從田埂那邊吹過來,把路邊枯草壓彎又鬆開,她側過頭去看了他一眼。他沒有回應她的目光,但握著行李袋的手,輕輕換到了另一隻手裡。那枚信封落在他內袋裡,在行進間平穩地貼著他前襟的溫度,在他走完剩下的路、推開院門之前,一首都留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