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冠是在第二天清晨翻報紙的時候看到那條訊息的。報紙是前一天傍晚老趙從菜市場帶回來的，裹在一捆蔥和一袋土豆外面，油墨被蔬菜的水汽洇溼了一角，字跡有些模糊。他本來沒打算看，城中村租來的屋裡只有一張桌子一張床，沒有多餘的檯面放報紙，但老趙順手把它擱在了窗臺上，第二天早晨的陽光正好從那個角度照過來，把報紙中部偏右的某個方塊區域照亮了。
他走過去想把它收起來疊好，低頭時餘光掃到了那幾行字。字型比報紙上其他正文大一號，被一個細黑框圈在裡面，框頂有一行標題：“濱城市“健力寶杯”業餘足球賽報名啟動”。下面是一段簡短說明：報名截止日期、比賽時間、場地安排、參賽資格要求，年滿十六週歲即可組隊報名，不限註冊等級，不限單位性質。最後一行用加粗字型寫著：“冠軍獎金五萬元，亞軍三萬元，季軍一萬元。”
葉冠站在那裡，手指還搭在報紙邊緣，沒有把報紙拿起來也沒有放下去。陽光從窗沿上方斜斜地照進來，把“五萬元”那三個字照得發白。
他把報紙從窗臺上拿起來折了一下，疊成西折，夾在腋下，推門走了出去。穿過巷口的青石板時他能聽到球場那邊隱約的聲響，球撞擊地面、鞋底和草皮的摩擦、偶爾一句老趙的短促指令。他推開圍欄門的時候，二狗正好把一隻球踢偏了，球滾到邊線附近。葉冠彎腰把它撿起來，沒有踢回去，只是拿在手裡，走到了球場中央。
“集合。”
七個人跑過來站成一排。這次的佇列比第一天齊了一些，孫小力的右肩和趙大鵬的左肩己經大致在一條水平線上，李小剛也不再往後靠那半步。七雙鞋在晨光裡排開，和第一天的排列順序一樣，但鞋面上的泥土分佈不同了：趙大鵬的鞋頭多了一塊土印，劉小虎的布鞋邊緣沾了一小片草屑，二狗那雙藍色帆布鞋的鞋帶換過一根，粗了半圈。
葉冠把報紙展開，翻到那一面，用手指著那個方框位置唸了一遍。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楚：比賽名稱、參賽條件、賽程安排，最後是冠軍獎金。五萬元。
他念完“五萬元”之後停了兩秒。七個人站在他面前，沒有人出聲。風從鐵絲網外面穿過來，把報紙頁角吹動了一下，葉冠用手壓住。他合上報紙，看著面前的七個人。
孫小力第一個開口。“教練，我想去。”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像是喉嚨裡有什麼東西頂了一下，“體校的人說我們是廢物。我想讓他們看看。”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嘴唇合上了，下頜微微收緊，目光沒有垂下去。
劉小虎站在孫小力左邊兩個位置。他開口的時候語速比孫小力慢一些：“我還沒在正式比賽裡踢過球。”他低頭看了一下自己腳下的布鞋，“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葉冠看著他們。他的目光從孫小力的臉上移到劉小虎臉上，然後掃過剩下的五個人，二狗正盯著報紙上那個框，趙大鵬的視線落在葉冠的手上，李小剛看著前方的地面，趙小軍在調整鞋帶，張磊站在佇列最右端，兩手垂在身側，手心貼著褲縫。
“去了可能會輸得很慘，”葉冠說，“你們怕嗎？”
趙大鵬站了出來。他往前邁了一步，左膝上那圈繃帶己經換過一條新的，白色比舊的那條亮一些。“怕。”他說，“但不去更怕。”
葉冠看著趙大鵬。他說“不去更怕”的時候語速沒有快也沒有慢，聲音裡的那一點起伏像是被壓實過了，整句話從頭到尾都在一個平穩的音區上。
“那就去。”葉冠說。
他轉身走向工具棚，從棚裡側牆角那個鐵皮箱子裡拿出一張紙，那是他前兩天從雜貨店買來的一沓空白表格，本來是準備做訓練記錄用的。他在第一頁上用筆寫了“冠魂足校 參賽報名表”幾個字，然後在下面開始寫名字。
孫小力。他把名字寫在中場的位置欄裡。孫小力的名字下面劃了一道線，標註了年齡。李小剛。寫在後衛欄第一行。
趙大鵬。寫在守門員欄。
二狗。葉冠停頓了一下。他知道二狗的大名叫陳冠，然後在括號里加了一個“二狗”。
趙小軍、張磊。寫完這兩個名字之後，他的手停在了下一行。
劉小虎。這個名字他寫過一次。在半年前，濱城體校的招生報名表上，同樣的三個字，被紅筆劃掉，旁邊是“名額己滿”西個字，紅墨水在那個滿字的最後一筆聚成了一小灘。
他記得那張報名表的格式，姓名欄後面是年齡欄，然後是推薦人欄，然後是家庭住址欄，劉小虎的字跡有些歪斜，但每一個字都寫滿了格子。
葉冠現在握的是同一隻手，右手，中指第一關節側面有一個因為長期握筆磨出來的薄繭。他低頭看著報名表上“劉小虎”那三個空位，然後開始寫。
“劉”字的起筆，那一橫，他寫得很用力。筆尖在紙面上壓出了一道比前幾個名字更深的凹痕。後面的筆劃也延續了這個力度，“小”字的豎鉤、“虎”字的撇，每一個轉折的筆畫都壓到了紙面能承受的邊緣。“小虎，前鋒。”他在這一行字後面加上了位置標註，同樣的力度，同樣的深度。
他把報名表翻了一面，在背面用鉛筆寫了一份簡單的隊員資料。寫完之後他把它摺好放進上衣口袋。疊起來的時候紙面摺痕位置正好經過“劉小虎”三個字的中間，他用手把摺痕撫平了一下，讓它不壓在那個名字的正上方。
七個人還站在原地。沒有人問什麼時候比賽、對手是誰、能不能贏。他們只是看著葉冠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
葉冠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報名表明天交。今天訓練多加一小時。晚上吃完飯把身份證號報給老趙。”
他轉身往屋裡走。走了五步之後他停下來，側過半身，看著七個人中站在佇列中間的劉小虎，他的布鞋踩在球場的草皮上，微微陷下去了一點。葉冠沒有叫他的名字，也沒有說別的。他只是在原地站了兩秒，然後繼續往屋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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