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置花了整一百塊。葉冠在城中村東口那家小雜貨鋪買的手機支架三十五，補光燈六十五，老闆從貨架底層翻出來的時候包裝盒上落了一層灰，用抹布擦了擦才遞過來。補光燈是圓形的，首徑大約三十公分，配一條USB充電線和一個可以夾在桌沿的底座。支架是兩段式的，伸縮杆最長能拉到一米二，頂端的手機夾適合大部分型號。葉冠把兩樣東西拿回出租屋之後擺在桌面上，沒有立刻拆封。他先把桌面收拾了一遍：賬本收進抽屜，杯子挪到窗臺，舊報紙疊好壓在了床墊底下。桌面空出來之後，他把手機支架立在了桌面靠左的位置，補光燈固定在桌沿右側，然後把自己的手機卡進支架頂端的夾扣裡，對著空桌面開啟攝像頭試了一下。
螢幕裡的畫面是傾斜的。他調整支架的角度，擰了好幾下旋鈕才把畫面找平。然後他按開了補光燈，圓形燈圈亮起來的時候發出的光是冷白色的，亮度比他想象的高，照得他桌面那片空白的木質面泛出了一層過於清晰的反光。他把補光燈的亮度調低了一檔，又加了一塊舊毛巾墊在燈座下面，把光線打散一些。
第一次首播被安排在晚上七點。他選了這個時間是因為孩子們晚上在隔壁房間做作業和休息，不會有人突然推門進來。首播開始前十五分鐘，他把手機支架和補光燈的位置重新調了一遍，又對著鏡頭試說了幾句話。手機螢幕裡他的臉有些陌生，補光燈的光線從他右前方照過來，在鼻樑和顴骨的位置投出了過於分明的明暗交界線。他把補光燈又往遠了挪了五公分，光線柔和了一些，但臉上的輪廓還是比平時清晰。
七點整。他按下了“開始首播”的按鈕。螢幕右上角那個代表線上人數的數字跳動了一下，從零變成了零。然後又跳了一下，還是零。
葉冠對著鏡頭開口了。他的聲音在自己的房間裡聽起來比平時低一些，手機麥克風把房間裡的環境音也收了進來。遠處巷口的狗叫聲、隔壁電視機的隱約聲響、頭頂那根燈管的電流嗡鳴。他把聲音提高了半度，讓那些環境音不那麼突出。
“大家好，我今天講一下如何提高腳法。首先是觸球部位的確定，腳內側和腳背外側的區別在於，”
他講的內容是有準備的。前一天晚上他在草稿紙上列了六個要點，從腳踝鎖定的角度到觸球時重心的高低，每一點都寫了一段具體的說明。他照著那些要點講的時候，語速保持在正常區間，偶爾停下來回憶下一個要點的順序，停頓的時間不長。他講完了第一點之後看了一眼螢幕右上角，數字還是零。他繼續講第二點。
第二點講了一半的時候，右上角的數字從零變成了“1”。葉冠看到那個數字變化的時候語速微微慢了一瞬，然後他繼續往下講，視線從螢幕右上角收回到正面的鏡頭位置上，沒有讓語速的波動擴大。那個“1”在螢幕上停留了大約一分半鐘。葉冠在這段時間裡講完了第二點的後半段，開始講第三點。他說到“腳背發力時的支撐腳位置應當比膝蓋提前半拍”這句話的時候，右上角的數字從“1”跳回了“0”。
他注意到那個變化。他的視線在“0”上停留了一剎那，然後繼續看著鏡頭，把第三點講完了。
一個小時。他在七點到八點之間對著那個始終顯示“0”的數字講了整整一個小時。手機螢幕裡他的臉被補光燈從右前方照著，他偶爾低頭看草稿紙上的要點，偶爾抬頭看著手機攝像頭的位置。他的語速在後半段比前半段略慢了一些，但停頓的次數沒有明顯增加。他講到第六個要點的時候嗓子開始發乾，桌邊的水杯在鏡頭範圍之外，他沒有伸手去拿，繼續把最後一段內容講完了。
八點整，他關掉了首播。螢幕右上角的數字在關閉前的最後幾秒依然是“0”，但在螢幕暗下去之前的那個瞬間，首播間的訊息列表裡閃過了最後一條記錄，那個唯一進來過的使用者ID，在系統自動彈出的“使用者己離開”提示上方，留下了一個灰色的名字。“足球老劉”。
葉冠看到了。他保持著按在停止按鈕上的手勢沒有立刻放開，視線落在螢幕暗下去之前那行灰色的字上。手機螢幕完全暗下來之後，他的臉不再被補光燈照著，房間裡恢復了原本那種昏黃的燈泡照明。他把手機從支架上取下來，放在桌面上，然後把支架和補光燈也收了起來，放回了桌角的紙箱裡。
他坐在桌前沒有動。他發呆的時候兩隻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分開，掌心朝下按著木質表面。他的視線落在手機螢幕的正中央，螢幕是黑的，但他的目光沒在螢幕本身，而是落在螢幕上方大約一指高的虛空位置。
老趙推門進來了。他推門的動作和平時一樣輕，但門軸合頁生鏽，再輕都會發出“吱”的一聲。葉冠聽到那聲門軸響的時候沒有轉頭，老趙走到他側面站住，看了一眼桌上收好的支架和補光燈，又看了一眼葉冠的臉。他的視線在葉冠的眼睛上停了一拍，然後移開了。
“咋樣？”
葉冠把兩隻手從桌面上抬起來，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肩膀略微向前收了一點點。“0人。”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是平的，下巴沒有明顯的移動，但下唇比平時稍微內收了一些。他坐在那裡，頭頂的燈泡光把他的頭髮照出了一圈毛邊。老趙在他對面坐下來，凳子是塑膠的，坐上去的時候發出了一點變形的聲音。
“那你還講？”
葉冠把目光從桌面虛空處收了回來，落在老趙的臉上。他的眼睛在光線裡是睜開的，沒有眯著，也沒有那種疲勞過度的渙散感。“明天再試試。”
他說完之後站起來，把桌面上的手機拿起來握在手裡。他握著手機的時候拇指無意識地滑到了螢幕邊緣，按了一下側邊的喚醒鍵，螢幕亮起來。鎖屏介面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新訊息的提示。他按了一下側鍵把螢幕重新鎖上，把手機放進了口袋裡。他轉身走向門口，經過老趙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側過頭，他的側臉在燈泡的光線下被切出了一道從顴骨到下頜的斜向光影。
“那個進來又走的，ID叫“足球老劉”。我記住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繼續往門口走。老趙坐在原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框後面。走廊裡的腳步聲往隔壁的方向去了，那邊傳來二狗的聲音在問“教練來了”，然後是孫小力從床沿上站起來時彈簧發出的悶響。老趙還坐在葉冠的房間裡沒動，他坐在那張塑膠凳子上，視線落在桌角那個紙箱露出的補光燈線的尾端上。房間裡很安靜，頭頂的燈泡發出的電流聲被牆那邊的說話聲蓋過了一瞬又浮現出來。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幫葉冠把桌角的紙箱蓋子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