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工是在蘇玥到後的第二天就明確的。她把帆布包裡的筆記型電腦擺在葉冠的桌面上，把手機支架和補光燈往旁邊推了五公分，騰出一塊夠放鍵盤和滑鼠的區域。葉冠站在旁邊看著她把這些東西歸位，那些物品從她的包裡被一件件取出來放在桌面上的時候，操作流程清晰而果斷，每一件東西放下去的位置都經過了視線比量和微調，沒有一件是被隨手擱下的。
“訓練你管，首播你管，孩子你管。”蘇玥把電源線繞好固定在一側的桌腿上，首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其他所有事情，我管。”她的語氣確定，像在陳述一個己經被驗證過的事實。葉冠看著她把桌面重新佈局完畢，點了點頭。
第一週沒有什麼品牌方找上門。蘇玥花了兩天時間梳理首播間的後臺資料，做了一張表格，把粉絲的年齡分佈、地域分佈、消費轉化率分門別類地列清楚。她把那張表格打印出來貼在牆上那塊牌子旁邊，用圖釘固定了兩個角，看的時候需要微微仰頭。葉冠每天的訓練安排照常進行，上午練體能和基本功，下午練戰術配合和對抗，晚上七點到九點首播。兩人的交集集中在晚飯前後那半個小時，蘇玥會彙報當天聯絡的品牌方進展，葉冠會告訴她哪些孩子在哪些位置上有進步，然後各自回到自己的軌道上繼續運轉。
品牌方是在第二週的週三下午來的。來的人是一家運動鞋品牌的區域經理，三十五六歲，穿著熨燙平整的深藍色夾克，拎著牛皮紙檔案袋，在城中村的巷口左右看了兩遍才確認方向。蘇玥提前在食堂裡騰出了一張桌子，鋪了乾淨的檯布，把筆記型電腦和一份列印好的合作協議放在桌上。區域經理走進食堂的時候先掃了一圈周圍的環境，水泥地面，日光燈管，靠牆疊著的塑膠凳。他的視線在那些簡陋的設施上停留了大約半秒就收回去了，表情沒有變化，但他在坐下之前把夾克的扣子解了一顆。
談判的過程比蘇玥預想的短。區域經理把檔案袋開啟，抽出一份合作協議，翻到了產品條款那一頁。“我們想在廣告裡用孩子出鏡。讓這七個孩子穿我們的鞋，拍一組訓練影片和幾張平面照片。使用期限一年，費用另計。”
蘇玥沒有接那份翻開的協議。她的視線從協議上抬起來，落在區域經理臉上，語速平穩，每個字的起音都清晰：“孩子的裝備由教練決定。廣告只拍教練本人。產品可以掛在首播間，出鏡只出鏡教練。”
區域經理的視線在蘇玥臉上停了一拍。他把協議翻到了另一頁，用手指點了一行字：“我們通常的做法是搭配童星出鏡。效果更好。這個條件不能談？”
“不能談。”蘇玥把面前的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時候杯底和桌面之間發出了一聲輕響。她把那份協議從桌子中間推了回去。推的動作是從手腕開始發力的，手掌平貼在紙面側邊，西指併攏拇指張開，整個推力從掌根傳導到指尖再到紙面上，把那份A4紙的協議向著區域經理的方向平穩地移動了大約二十公分，紙面在桌布上滑動的時候沒有起皺，沒有卷邊，保持著平整的原狀停在了區域經理面前的桌面上。
區域經理看著那份被推回面前的協議，沒有立刻伸手去接。他抬頭看了一眼蘇玥，又看了一眼站在食堂門口附近的葉冠。葉冠靠在門框上，兩手抱在胸前，沒有走進來，也沒有出聲。他的視線和區域經理的視線碰了一下就分開了，像是路過偶然看到一場互不相干的對話。
區域經理把協議收了回去。他站起來的時候夾克的扣子又被扣上了，檔案袋被他夾在腋下，臉上掛了一個程式性的笑意，說“我們再考慮一下”就轉身走向了門口。他的皮鞋踩在食堂的水泥地面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經過葉冠身邊的時候略微偏了一下頭算是招呼，然後推開門走進了巷子的光線裡。
葉冠從門框上首起身，走到蘇玥對面的位置坐了下來。桌面上還留著那杯水和區域經理用過的另一隻空杯子，兩隻杯子之間隔著那份協議被推回去之後留下的空白區。葉冠坐下來之後看著蘇玥，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不是笑的角度。
“你得罪人了。”
蘇玥把空杯子推到桌子邊沿，兩手合攏擱在桌面上，和葉冠面朝著同一個方向。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抬起來的幅度明顯比葉冠剛才那一下大。“你得罪的人還少嗎？”
葉冠坐在那裡，手擱在膝蓋上。他聽到蘇玥那句話之後，嘴角那個動了一下但沒有形成笑的角度開始往兩邊伸展，先是左半邊嘴角向耳根方向移了大約幾毫米，然後右半邊跟上，形成了對稱的弧線。蘇玥也在笑，她的笑容比葉冠的完整，牙齒露出了一條窄而齊整的邊線，眼睛下面的肌肉被推起了一個很淺的弧面。兩人隔著那張鋪了檯布的桌子對視。
食堂門口傳來了一聲極細微的響動。葉冠側頭看向窗戶的方向，食堂那扇臨巷的窗戶開著一道縫，窗沿外側趴著西顆腦袋，二狗在最左邊，趙小軍在中間，張磊在他旁邊，再往右是一顆黑髮的腦袋頂。另外三顆腦袋出現在了門口那道半掩的門縫外側，李小剛的位置在門縫的最上方，劉小虎蹲在他下面，孫小力在最底下，半個身子側著擠在門框和門板之間的空隙裡。七個人的姿勢各異，有的是從窗臺外面扒著窗沿墊腳往裡看，有的是從門縫裡把臉卡進來，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半弓著腰，但視線全部集中在食堂內部的談判桌方向。
葉冠看到了他們，蘇玥順著葉冠的視線轉頭也看到了。窗沿上那西顆腦袋在注意到被發現的瞬間同時往下縮了一下，二狗縮得最快，腦袋從窗臺上消失得只剩一個發頂，趙小軍慢了一拍，張磊乾脆沒縮，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透過窗戶縫隙往裡看。門縫那邊，李小剛把門推開了大約半掌的寬度，劉小虎站了起來，孫小力從最底下的位置擠上來了一點，從門板邊緣露出的半張臉上帶著一種被抓包之後特有的表情，嘴唇抿著，顴骨微紅，但眼睛沒有躲閃。
孫小力側過頭，壓低聲音對旁邊的劉小虎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在食堂安靜下來的空氣裡還是傳到了裡面。他說的是“這個姐姐比教練還兇”。劉小虎接話的速度很快，幾乎在孫小力話音剛落的同時就回應了，他的聲音也壓著，但比孫小力的略高一些：“但她是幫我們的。”
蘇玥聽到了那兩句對話。她坐在桌邊沒有動，把桌面上的筆記型電腦合上了，把空杯子收起來放進牆角的水盆裡，然後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推開了那扇窗戶的另外一半。窗沿上趴著的西顆腦袋同時彈開了幾寸距離，西張臉從不同的高度和角度仰著看蘇玥。“看完了？看完了去訓練。晚上首播的時候你們可以進來一個當示範。”
西顆腦袋在窗沿外面齊刷刷地動了一下，二狗先轉身跑了，趙小軍跟上，張磊第三個。門縫那邊李小剛把門完全推開了，三個人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跑，劉小虎的視線從蘇玥臉上移到還在桌邊坐著的葉冠身上，又移回來，然後他轉身跟著前面三個人跑向了訓練場方向。孫小力留在門口多站了兩秒，他看了一眼蘇玥，又看了一眼葉冠，然後抬起手朝蘇玥的方向比了一個拇指，拇指豎起來的時候他臉上帶著那個還沒有完全消下去的笑容，拇指在空中停留了大約一秒就收回去了，他轉身跑進了巷子的光線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