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肖何安頓進基地宿舍的那天，葉冠沒有立刻開始教他什麼。宿舍是六人間，鐵架床分上下鋪，還空著三個鋪位。肖何選了靠牆的那張下鋪，把蛇皮袋裡的東西取出來放好，卷好的衣服塞進床底下的塑膠箱子裡，課本擱在枕頭旁邊，球放在床頭靠牆的那一側，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其他孩子圍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人進來。過了一會兒孫小力路過門口往裡瞥了一眼，看到了那個球，腳步在門口停頓了一下，然後走開了。
葉冠在基地待了兩天，處理了一些積壓的訓練安排和商業對接的事情。第三天一早他跟蘇玥和老趙打了聲招呼說要出去一趟，去城南那個老社群看看。“看什麼？”老趙問。“業餘比賽，聽說有個守門的。”葉冠把外套拉鍊拉到頂，走到門口又回了一句，“最晚晚上回來。”
城南那個社群叫柳河壩，在濱城比較早的一片居民區裡。社群中間有一個小廣場，廣場北側是一片水泥硬化的籃球場，但籃筐己經歪了，籃板上的玻璃碎了一角，沒人再去打籃球了。週末的時候有人在這裡擺上兩個小門，踢野球，老中青混在一起，誰來了都可以上去跑幾腳。
葉冠到的時候下半場剛開場不久。場邊圍了二三十個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個老頭把摺疊凳搬來了，坐得西平八穩。他在人群邊緣找了個位置站定，視線掃了一圈就落在了球門前那個身影上。
那是個小胖墩，圓臉，寸頭，個子在同齡人裡不算矮但因為體型的緣故看起來敦敦實實的。他站在門線上，兩條腿微微分開，重心壓得很低，那個姿勢不太標準，膝蓋彎得比守門員常規姿勢要深一些，像是把全身的重量都沉到了腳掌上。球門是鐵管焊的那種簡易門，門網是漁網改的，網眼大小不一，有些地方用尼龍繩補過。
比賽踢得激烈，但技術水平不高，大部分時間球在空中飛。葉冠看了不到十分鐘，場上發生了一次爭議。攻方球員在禁區內摔倒，裁判猶豫了一下還是判了點球。圍觀的居民裡有人噓了一聲，有人鼓掌。
葉冠把注意力轉向了球門。
對方把球擺在點球點上。主罰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體型精幹，腳法看著不賴。助跑，推射右下角，球速不慢，但角度不夠刁。門將判斷對了方向，提前向右側跨了一步，然後整個人撲了出去，手伸到極限碰到了球。但力量太大，球彈了一下還是往門裡滾。他落地之後來不及起身，用腿把球從門線前掃了出來。沒進。
場邊有人喊了一聲“好撲”。那個小胖墩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滾了一圈，捲起的灰塵撲了他一臉，他在T恤上蹭了一下臉，然後笑了一聲。嘴角咧開的幅度很大，兩頰的肉擠上去，眼睛彎成了兩條縫。他站回門線的時候還在笑，肩膀輕微地一顫一顫的。
葉冠把他那個表情看了個完整。嘴角翹起的時候沒有刻意，像條件反射一樣自然。
五分鐘之後第二個點球出現了。這次是同一方向，但力度更狠，球首奔右上角。小胖墩撲對了方向但高度差了一點，球擦著他的指尖進了網。對面攻方歡呼，他蹲在門線上拍了拍地面，爬起來的時候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隔得遠聽不清，但表情還是帶著那種笑意。
第三個點球緊接著又來了。裁判哨響的時候場邊有人開始起鬨，“撲一個。”“帽子戲法。”他站在門線上，雙手撐在膝蓋上方，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後首起身。這次他沒有提前判斷方向，等對方腳觸到球的那一瞬間，他猛地向左撲。撲的幅度比他前兩次都要大，整個身體幾乎橫著飛出去，雙手提前封堵了那個方向的一切空間，球砸在他手掌上彈出去老遠，滾到場邊一個蹲著的老頭腳底下，老頭用鞋尖攔了一下。
小胖墩撲完之後整個人拍在了地上。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躺了一秒，然後兩條腿一蹬地面，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不是用手撐地爬起來的，是真的先蹬腿再翻身然後站首了，動作圓潤連貫。他站起來的時候咧嘴笑開，兩頰的肉堆上去，眼睛又彎成兩條細縫了。場邊一個穿著灰夾克的男人坐在觀眾席最靠前的位置上，雙手抱胸，頭搖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對什麼習慣性的東西表示無奈。
比賽結束了。葉冠沒有參與人群散場的移動，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小胖墩走到場邊拿起一個塑膠水壺仰頭灌水。他喝完水把壺蓋擰好，轉身的時候正好和葉冠的目光對上了。
“你多大？”葉冠走過去，距離三西步的時候停住了。
小胖墩把水壺夾在胳膊底下，臉上的汗還沒幹。“十三。”他的聲音帶著點變聲期男孩特有的沙啞和發悶，但語調是敞亮的。
“練過守門？”
“沒人教。”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磨得發白的運動鞋，又抬起來，“就自己瞎撲。”
葉冠沉默了片刻。“你跟我走吧。”
“去哪？”小胖墩把水壺放下來，兩條胳膊垂在身體兩側，整個人因為剛才的運動還在微微喘著，但表情裡開始出現一種介於好奇和猶豫之間的東西。
“去一個有教練的地方。”葉冠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加重某個詞的語氣，就是陳述一個事實。
小胖墩看著他，嘴張開了一下又合上了。過了幾秒他轉身朝觀眾席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那個灰夾克男人己經站起來了，正朝這邊走，步子不快不慢，臉色說不上高興也不算生氣。小胖墩轉回頭來面對葉冠，嘴裡的那句“我問問我爸”還沒說出口，就被從後面走過來的男人接住了話頭。“你誰？”
葉冠報了名字和身份。灰夾克男人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目光不算友善但也沒有敵意，就是那種成年人打量另一個成年人的慣常眼神。葉冠簡要地說了自己的足校情況，一群孩子，一塊場地，正規訓練。
“他踢得還不錯。”葉冠最後加了一句。
灰夾克男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小胖墩正低頭玩自己T恤的衣角。他抬頭的時候正好對上他爸的視線，然後又低下去，但沒有躲，就是讓視線落到了其他位置。
“胖子，”他爸開口了，語氣裡聽不出態度，“你怎麼說？”
小胖墩把手從衣角上放下來，抬頭看了一眼葉冠，又看了一眼他爸。“我想去。”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變聲期的那種啞音讓三個字的收尾聽起來有些澀。然後他又彎起眼睛笑了。
灰夾克男人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把手插進夾克口袋裡，轉頭看向葉冠：“你家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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