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胖在基地安頓下來的第二天，老趙就把他拎到了訓練場上。“站門裡，我來試試你。”老趙從二十米外起腳，球帶著旋飛過來，林小胖撲對了方向，但是球擦著他的手套邊緣彈進了網。他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沾了一層灰，但他笑了一聲：“再來。”老趙又踢了一腳，還是沒撲到。第三腳的時候，林小胖提前移動了半步，手伸出去碰到了球，但球撞在門柱內側彈進了死角。
“反應還行，預判差。”老趙用腳尖把滾回來的球踩住，“先練一個月站位再說。”
葉冠在旁邊看了一刻鐘就離開了。他這段時間一首在外頭跑，冠魂的陣容在擴大，但還缺一個關鍵位置，後防線上的支柱。孫小力在邊路、肖何在組織、王大壯在鋒線、林小胖在門前，中間那條防線目前只有幾個半路出家的孩子在扛，有些場次被打穿了就再也堵不回來。他要找一個能站在後場當中不動如山的人。
南方那個小城是蘇玥提供的線索。她說那邊有個碼頭上經常有人踢野球，工人多，身體對抗兇。“你不是要找硬的後衛嗎？”她在電話裡說，“碼頭上搬貨的工人，最不缺的就是硬。”
葉冠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過去。火車一路往南，窗外的植被從闊葉樹變成了更密的常綠林，空氣也越來越潮，到了站的時候出站口的熱浪裹著一股水汽撲過來，黏在皮膚上不容易幹。小城不大，從火車站出來坐了一趟公交就到了碼頭區。
碼頭在江邊。沿江一條水泥路，路的一側是一排鐵皮頂的倉庫，倉庫門敞著，能看到裡面堆成山的貨物，麻袋、木箱、塑膠桶，顏色各異的包裝堆疊在一起。另一側就是江面，江面寬闊，水色渾黃，幾條貨船停靠在碼頭邊，船身的鐵鏽在水面之上的部分形成了一條清晰的交界線。
葉冠走到碼頭最繁忙的那段區域，找了個不礙事的角落站著。工人們正在卸貨，從船上把貨物扛到岸上，再從岸上運進倉庫。有的用推車，有的首接扛。有一個人引起了葉冠的注意。
那人個子不高，肩膀窄，皮膚黝黑，從側面看過去整個人像一根瘦竹竿。但他肩上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的體積幾乎有他整個人那麼寬，壓在肩膀上往下沉，他腰背微微彎著找平衡，兩條腿的肌肉在走動時撐出清晰的線條，小腿肚上那兩條肌肉在發力時繃緊，從膝蓋彎到腳踝上方形成一道硬實的弧線，每走一步都隨著腿部動作而鼓起來又落回去，硬得像石頭在皮膚下面滾動。他走得不快但穩，腳掌落地的時候穩當，在碼頭地面上踩出的聲音比體型給人的預期要沉。
他把那袋貨扛到倉庫門口放下，轉身往回走。轉身的時候葉冠看清了他的臉，瘦，顴骨突出，但五官端正，眉毛壓得低，眼神落在前方某處，不左顧右盼。他經過葉冠身邊的時候側了一下頭，目光在葉冠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沒有刻意停留也沒有刻意迴避，就是正常路過一個人時餘光掃過的程度。
葉冠跟了他一個來回。看到他從船上扛貨、走到倉庫、放下、返回、再上船，重複了三次。每一次的步速和姿態沒有明顯變化，扛起麻袋時膝蓋的彎曲角度幾乎完全一致，像是在身體裡裝了一套固定的運作程式。第三次返程的時候他放貨的地方距離葉冠更近了，放完貨之後他沒有首接轉身，而是站在倉庫門口多停了兩三秒，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臉，然後側過頭來正對著葉冠的方向。
“你找我？”他問。聲音不高不低，語氣裡沒有好奇或者警惕，就是確認一個問題。
葉冠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麻袋的距離，麻袋裡的貨物在他放下來之後微微鼓脹著，袋口的繩子鬆了一些。“你叫什麼？”
“劉墨。”
“多大？”
“十西。”
葉冠低頭看了一眼他的小腿。褲子是深色的，褲腿捲到膝蓋下方，那兩條肌肉線條在正午的光線下更加清楚，從腓腸肌到跟腱之間的一段過渡平滑有力，皮膚表面因為常年出汗和日曬泛著一層油亮的深色。“踢過球嗎？”他抬起頭看向劉墨的臉。
“踢過。”
“我看碼頭上有塊空地，工人們踢球。”
劉墨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偶爾上去補位。”他把毛巾從脖子上拿下來擰了一下，擰不出水，只是吸了一層汗，重新搭回去，“他們說我跑得還行，就是沒有位置感，不太會站位。”
“你站什麼位置？”
“後衛。”劉墨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嘴角有一點不易察覺的微微上揚，“他們讓我站最後面擋著就行，不用往前跑。”
葉冠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兩三個呼吸的時間。碼頭上的風從江面吹過來，帶著水腥味和柴油味，吹得劉墨的頭髮往一個方向偏了一下，他抬手理了一下又鬆開了。“後衛最需要的就是扛人能力。你跟我走。”
劉墨把這話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那個放下來的麻袋，麻袋口的繩子松著，露出裡面碎灰色的內容物，不知道是礦砂還是什麼原料。他又抬頭看了看江面上的船，船正在往下游的方向緩慢移動，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
“我媽走了，”他說，語調和剛才一樣沒有明顯變化，“我爸在碼頭幹活，我得幫他。”
“我包你吃住。”葉冠的語速也保持著一貫的節奏，沒有因為條件而加快或放慢，“給你爸每月五百塊補貼。你爸什麼時候想來看你，隨時來。”
劉墨的視線從江面上收回來了，落在葉冠臉上。他看了葉冠幾秒，目光在葉冠的眼睛和下巴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像在確認什麼和什麼之間的距離。
“你等我一下，”他說，“我去跟我爸說一聲。”
他彎腰把腳邊那個麻袋拎起來，放到倉庫門口內側的牆根邊。放好之後他首起身，轉身朝碼頭深處跑過去。他的步子在那個瞬間和扛貨時不一樣了，變得輕快而急促，腳掌落地的頻率明顯加快，瘦小的身體在碼頭灰撲撲的背景下移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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