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胖從球網裡把球撈出來的時候,黑色球衣前襟上沾了一片門柱內側的白色漆痕,他低頭看了一眼,用戴著手套的手掌在漆痕上蹭了兩下沒有蹭掉,就不再管了,把球擺在小禁區線上,朝前場揮了一下手示意開球。
重新開球之後省體工預備隊的節奏明顯變了。他們不再透過中場逐層推進,而是頻繁地首接長傳打身後,利用新換上來的高大前鋒爭搶第一落點。球在空中往返的時間變長了,每一次爭頂之後落下來的第二點都在冠魂的半場附近被重新爭奪。小黑的防守區域被迫擴大到了禁區弧頂外側,他需要在空中爭頂和地面攔截之間反覆切換,體能的消耗比之前更為首觀。
第八十分鐘,對方在禁區前沿獲得了一個任意球。位置在弧頂正前方大約二十三米處,正對球門。對方罰球手站在球前面,林小胖在門線上指揮人牆往左移動了兩次才滿意。人牆站好之後他從門線中央的位置橫移了兩步,重心壓低了,手掌懸在身體兩側微微張開,視線鎖在人牆上方那片空間。哨響之後球越過人牆,急速下墜,林小胖提前判斷了方向,在球越過人牆頂端的那一瞬間就做出了向左側橫移的步驟,身體展開的幅度足夠大,指尖觸到了球面偏下的位置,把球托出了橫樑。球落在門後的廣告牌上彈了一下又滾回了底線附近。林小胖落地之後蹲在地上緩了半秒,站起來拍掉手套上的草屑,朝著人牆的方向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不大,在風聲裡聽起來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角球開出之後對方搶到了第一點頭球攻門,球偏出了門柱,但被門線外跟進的對方球員追到底線附近拿到了球,重新傳中。第二波進攻緊接著第一波到來,傳中球從右側飛向小禁區前點,對方前鋒在小黑的防守下用後背卡住了位置,轉身起腳射門。球從兩個人的腿之間穿了出來,角度很小,貼著近門柱朝球門方向滾去,林小胖第一時間下地封堵,他的身體倒向地面的時候左手先撐了地,重心前移把球擋出了門線之外,然後整個人趴在了球門區線上,胸口的球衣壓出了一道橫著的草痕。他爬起來的時候歪了一下脖子,用手肘撐著地面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確認沒有什麼大問題,然後朝邊線方向豎了一下拇指。
第八十五分鐘,葉冠在場邊進行了一次換人。他把體能下降的二狗換下來,換上了一名防守能力更強、擅長在中場位置攔截的替補,趙小軍。趙小軍跑上場的時候葉冠拉住他的胳膊說了兩句話,他點頭之後跑向了自己的位置。省體工預備隊也進行了第二次換人,換上了一名速度更快的前鋒,陣型進一步前壓,後防線幾乎壓到了中線附近。
第八十八分鐘的時候,對方一次斜傳從左側邊路打入了冠魂禁區。球在禁區內的草皮上彈了一下,被對方剛剛換上場的前鋒追上,他準備起腳射門的瞬間,小黑從側面伸腳阻擋,身體的接觸發生了。前鋒在小黑伸腳的動作中失去平衡摔在了禁區裡,裁判的哨聲立刻響了,手指向了點球點。
哨聲響起之後場上出現了一陣短時間的混亂。冠魂的幾名隊員圍到了裁判旁邊,有人舉手指著禁區外側的慢放方向,有人試圖跟裁判解釋,但裁判用手勢示意所有球員退出禁區。小黑站在那裡沒有爭辯,他彎腰把球從地上撿起來——球在剛剛的混亂中滾到了他腳邊,然後轉身走向禁區外的方向,把球交給了裁判。林小胖在門線上慢慢蹲下來,把右腿的護膝往上拉了一段,又鬆手讓它落回原處。他站起來之後用手指點了點門柱內側的位置,然後退回到門線中央,面向點球點方向。他的手套在他站定之前最後一次被拍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他蹲身壓低了重心,膝蓋彎曲的角度比平時略深一些,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微微張開,掌心和地面之間的角度近乎平行。
對方的前鋒把球放在點球點上。他後退的時候腳步不急不慢,退到大約助跑距離的起點處,站定了,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他開始助跑,前三步的步幅均勻,接近球時最後一步的節奏微調,轉向了身體右側的偏下方。他在擊球前的那一刻,支撐腳落地在球左側大約一跨步的位置,擺腿的弧線指向球的中下部偏右方向,推射,角度貼著地面。
林小胖在球離開腳面的那一瞬間己經向右側撲過去了。他的身體在蹬地之後展開的幅度幾乎平行於地面,雙手在身體前方完全張開,他的手掌在門線前沿大約一處較低的位置與球相觸,球速很快,觸球時的那股力道透過手套傳遞到了他的手腕和上臂。球偏離了原來的方向,改變方向之後從門柱外側滾了出去,擦著邊網落在了廣告牌根部的位置。
球場上響起了一片聲音。球員的喊聲、草皮上快速跑動的腳步聲、遠處看臺傳來的回應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以那片門線區域為中心的密集聲場。林小胖的身體落在草皮上的時候激起了一片細小的草屑和水珠。他整個人趴在門線上,身體橫著壓在草皮表面,雙手在落地之後仍保持著撲救完成時的姿勢。他沒有立刻站起來,先翻了個身把球找到了,然後把球壓在了自己身體下面,用胸腹和手臂共同形成的空間把球固定住,仰面躺在草皮上。他的臉上沾了泥土和草屑。球在他身下的位置穩穩地擱著,裁判確認了球停在了門線範圍內的有效區域。哨聲響起之後,林小胖撐著地面慢慢坐了起來,把球從身下拿起來攥在手裡,然後站起來走到門柱旁邊把球放好了。
葉冠站在場邊看著。他的兩隻手在擊球入網後曾經短暫地交握過,然後又鬆開了。剩餘的補時時間在慢慢減少。場上的深藍色隊服在各自的位置上移動著,有人喊了一聲什麼,有人回了一聲,那些聲音在越過場地後變得不再可辨。門線上那隻攥著球的手還在活動著手指的關節,透過被草漬和塵土染成灰綠色的手套能看到手指的形狀在不斷地收緊再鬆開。那片草皮上還有幾道撲救時劃過的深色軌跡,橫亙在門線前的草地上,與草葉的生長方向相互交錯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