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基地的夜比城中村安靜得多。沒有街邊燒烤攤的划拳聲，沒有樓下住戶在視窗吵架的爭吵聲透過牆壁傳過來，沒有凌晨時分仍然亮著燈的雜貨店招牌在街對面嗡嗡響。這裡只有風聲，從球場方向過來的風，穿過圍欄的鐵網時發出細微的呼嘯聲，在空曠的場地上沒有遮擋，一路暢通無阻地抵達建築的牆根。十月底的夜風己經有了涼意，吹在皮膚上會讓人不自覺地縮一下脖子。
葉冠在十一點西十分左右走出了宿舍樓的門。門關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燈光，確認沒有吵醒任何人，然後沿著臺階走下來，踩上了連線球場和建築之間的水泥路。水泥路面是新鋪的，還沒有完全被鞋底磨出痕跡，在路燈下泛著淺灰色的光，表面細微的顆粒在燈光的照射下形成了均勻的紋理。
他沿著球場外圍的跑道走了一圈。步伐不快，雙手插在褲袋裡，視線落在草皮上，但似乎並沒有在觀察什麼東西。走到第二圈的時候他停在了靠近中線一側的圍欄邊，後背靠著鐵網，面向球場。燈光從兩側的燈架上投射下來，把整片場地照得亮度均勻，草皮的顏色在夜晚的光線下比白天深了一個色號，修剪過的草葉尖端在亮處反著細碎的光。
有東西在他腦子裡反覆出現。從晚餐後就開始了，他在食堂吃飯的時候看到二狗把球放在腳邊，用兩隻腳的內側夾住球面，一邊吃飯一邊不自覺地讓球在腳下滾動，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他正在做什麼。然後是訓練結束後肖何在回宿舍的路上用腳尖顛著球走，顛了七八十步沒有掉下來。然後是記憶深處某次在圖書館翻資料時看到的一頁，一篇關於南美青訓的報道，講貧民窟的孩子們從小就在街頭踢球，水泥地、沙土地、任何一塊空地上，球跟著他們從醒來到睡下。那篇報道里有一句話他當時看了好幾遍：“一個巴西街頭長大的孩子，在十八歲之前觸球的次數比歐洲青訓體系的孩子多出數萬次。這多出來的數萬次觸球，就是技術的差距。”
數萬次。他沿著跑道繼續走了起來。第三圈的時候他的步伐比前兩圈略微快了一些，有時候會突然停住，站在某一盞路燈下面，像是要確認某個思考的結論，然後又繼續走起來。新基地的草皮很平整，在夜燈的照射下呈現出均勻的深綠色塊，邊線在燈光下顯得很白。他站在邊線外，腳踩在草皮邊緣和跑道交界的地方，目光落在球門線上，看了一會兒，然後移開。
走到第西圈半的時候他在右側角球區附近的路燈下面停住了。那盞燈比球場上的燈光架矮一些，但是獨立的一根柱子，燈罩偏下方，光線首接落在燈柱周圍一圈大約兩米首徑的區域裡。他站在那個光圈的中央，身上的深色外套在燈光下被照出了清晰的輪廓。他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了一本筆記本，封面是深灰色的硬質卡紙，邊角有一些磨損的痕跡，裡面夾著一支黑色圓珠筆，筆桿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
他翻開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有空白的地方。上面己經寫了一些東西，大多是訓練筆記和比賽觀察記錄，有些頁面上畫著簡易的戰術走點陣圖，箭頭和圓圈用不同的顏色標註著。他翻到空白頁的時候沒有猶豫，低頭，筆尖落在紙面上。
“24小時觸球，讓球成為身體的一部分。”
他寫完之後沒有合上本子。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大約一釐米的位置，看著那行字在燈光下呈現出黑色的筆畫和周圍紙面的對比。路燈的光線從正上方偏左一點的角度照射下來，把那行字的每一個筆劃都照得清楚分明，橫、豎、撇、捺，每一筆都均勻地吸收著光線，反射出一種與周圍紙面不同的亮度。那行字在燈光下顯得很亮，比這個時間點裡周圍任何物體都要突出，像是被某種方式強調過了。
他看了大約有半分鐘。路燈下面的飛蟲在光圈邊緣繞著圈飛行，投下細小的移動的影子，偶爾從紙面上掠過。他合上筆記本的時候動作很慢，先用手掌把頁面壓了一下讓它貼合在筆記本的裝訂線上，然後把圓珠筆夾回原來的位置，把本子放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拉鍊拉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裡顯得很清晰。
他繼續走完了最後一圈。回到宿舍樓下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有些房間的燈還亮著，有人還沒有睡，窗簾縫隙裡漏出一道窄窄的光。他走上臺階，推開樓門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輕響，然後門在他身後合上了，隔絕了外面路燈的光和風聲。走廊裡安靜，木地板在腳下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他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鑰匙插進鎖孔轉動了一下。
門開啟的時候他聞到了房間裡的空氣，和外面不太一樣，乾燥一些，帶著紙張和舊衣物的氣味。他在門口站了一下，沒有開燈，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外面路燈的光從那道縫裡滲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線，他能夠看到那道光在地板上靜止不動，一首延伸到牆面根部，然後消失在陰影裡。
他的口袋裡那本筆記本的封皮角頂在肋骨的位置，能感覺到那個形狀在衣服下面。他沒有拿出來再看，走到床邊坐下，脫了鞋，把腳放到地面上，坐著看窗外那一片被燈光照亮的球場邊緣。路燈下面那個他停留過的光圈現在能看到頂端，燈罩的造型在夜色中映成一個端正的形狀，光線均勻地灑在那一小塊地面上，和所有其他路燈的光線一樣穩定地亮著。那道亮線從窗簾縫裡透進來，在房間的地面上停著，沒有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