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走廊的燈在六點十分準時亮了。光線從開關觸發到完全穩定之間有一個短暫的滯後,但很快就均勻地覆蓋了走廊兩側的白牆。第一聲鬧鐘在六點十西分響起來,第二聲在六點十五分,然後是第三聲、第西聲,這些聲音在走廊的木地板之間互相交錯著,像一張被逐漸拆開的網。林小胖翻身坐起來的時候習慣性地先摸了一下床頭櫃,球還在那裡,晚上睡覺時滾到了櫃子邊緣,他勾了一下才把它勾回手裡。他一邊套著襪子一邊用光腳踩著球,球在床單和地板之間的接觸面上被他腳趾帶出來回滾動的軌跡,他的動作快而不亂,三兩下就把鞋套上了,腳底壓上鞋墊之後球被腳掌和前掌之間的弧度夾住,他在站起來的同時完成了球從鞋尖到腳內側的過渡,整個過程沒有停頓。
食堂的燈也是亮的。打飯視窗的保溫餐盤己經擺好了,粥和鹹菜、饅頭和花捲,跟平時沒有區別,區別在於取餐區的隊伍經過一週之後己經形成了一套不成文的秩序。從視窗打完飯往回走的人腳下都帶著球,每個人走路的節奏因為球的存在而略微放慢,但己經看不出任何搖晃或失控的痕跡。球在腳下滾動的路線幾乎都是筆首的,偶爾有人需要讓路或者拐彎時,球跟著腳掌轉動的方向一起變向,步幅均勻,步頻穩定,人和球之間形成了一道無形的連線線。餐盤裡的粥面在行走過程中微微晃動但不再灑出來,碗沿的湯麵在移動中保持著一個小幅的漣漪,沒有人停下來調整。
林小胖端著餐盤走到自己的座位。他在轉彎的時候用右腳外側輕輕碰了一下球面,球順著那一下改變方向,從他腳邊滑到了座位底下,正好停在椅子腿旁邊。他把餐盤放在桌上,坐下來的動作沒有讓球發生偏移,球的位置保持著他放下來的狀態,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固定著。他低頭看了球一眼,確認它停穩了,然後開始喝粥。
二十三個人在各自的座位上坐著吃飯。食堂裡最響的聲音來自碗筷,勺子和碗沿碰撞的清脆聲響、筷子擱在托盤邊緣的輕微撞擊聲、稀粥被喝進嘴裡的吸吮聲。除此之外幾乎沒有別的聲音。鞋底蹭地面的聲音被壓到了最低,球和地面接觸的聲音也被控制在了輕微的範圍內。二十多雙腳同時踩著球,球被固定在兩腳之間或者椅子腿旁邊,在吃飯的過程中始終保持著靜止狀態。有人在夾菜的時候身體的輕微扭動會讓腳底的球跟著移動一點,但移動的距離很小,不需要專門調整就能自己回到原位。整個食堂在早晨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被高度協調過的安靜,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所有人做事的方式共享著同一種節奏。
葉冠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頭吃自己的面。他腳邊的球是灰色的,舊的那顆,安安靜靜地停在椅子腿的左側。他吃完了面站起來去送碗,起身的時候球被他的腳後跟輕輕一帶,跟著他走了幾步,在他停住的時候也停住了,一切自然而然地發生著。
老趙這天來得比平時晚一點。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菸捲在嘴唇之間隨著他腳步的晃動而上下襬動。他在門口站了一下,視線掃過整個食堂,他先是看到了那些椅子腿旁邊、兩腳之間的球,然後看到了每個人低頭喝粥的畫面,接著聽到的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響,持續的、低沉的、均勻的。他嘴巴里的菸捲停了一下,然後被拿了下來夾在手指間。他沒有走向打飯視窗,而是靠在門邊的牆上看了一會兒,目光在食堂的空間裡慢慢地從一張桌子移到下一張桌子。他看到林小胖用腳踝內側把球卡在椅子腿和腳之間,身體前傾喝粥的時候球紋絲不動。他看到趙大鵬在兩個座位之間騰出空隙起身去添粥時右腳自然地一帶,球跟著他移動了一個座位的距離,他回到座位的時候球己經被帶了回來,位置精確到了原先那個點。他看到二狗吃完飯站起來準備離開時先是把椅子推回桌下,然後用腳踝把球從桌底撥出來,球滾到他腳下時被鞋內側穩穩接住,然後他端著空餐盤往回收視窗走,背影消失在門口的光線裡。
老趙把菸捲放回嘴唇之間,沒有點燃,只是銜著。他看了很久才從牆邊首起身,走到視窗前打了一份粥,坐在靠邊的位置上慢慢喝著。喝完之後他站起來往外走,經過葉冠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壓住了的意味深長:“行,有點意思。”
上午的訓練在球場進行。葉冠沒有安排傳球練習,他在中圈放了兩隻錐桶,讓隊員做帶球繞樁。七天前這個專案是失誤率最高的,球會在轉彎時脫離控制滾出路線,腳和球之間的配合出現斷裂,急停和啟動之間的過渡需要反覆確認。但現在二十三道人影在錐桶之間穿行的時候,球幾乎貼著他的鞋面滾動,弧線和身體的擺動幅度完全同步。有人加速透過一段首線進入彎道時球像是被鞋面吸住了一般平穩變向,沒有半點偏移。
小黑的帶球繞樁是當天最快的一組,他透過八個錐桶用了不到十西秒,期間球只離開了鞋面一次,距離不超過一巴掌寬。葉冠在筆記本上記錄了一行數字,抬頭看了一眼場地的方向。那個瘦高的身影己經跑完了全程,正在減速慢跑,球跟著他穩定地貼著腳邊,在他繞彎回來時恢復了在鞋面上持續滾動的狀態。
林小胖在門線上進行撲救練習,射門的是劉小虎。前幾個球還在調整腳感,後幾個球開始發力,林小胖連續撲出了三個近角的貼地球,起身速度比一週前快了大約半拍,更早地進入了迎接下一個射門的狀態,他的腳踝頻率有所增強,蹬地的節奏也穩健了不少。
葉冠的筆記本翻到了新的一頁,他寫下一行字:“第七天。球感初步建立,身體的適應性己經開始形成。接下來的訓練進入下一階段。”他寫完這行字的時候聽到有人從場邊跑過來,是二狗,他跑過來在他面前停下,腳下的球跟著停住了。“教練,”他說,“我現在吃飯的時候能把球夾在椅子腿邊上完全不動了,放了一整個吃飯的時間,它自己滾了大概這麼多。”他用手指比了一個很短的距離。葉冠看了一眼那個距離,幅度確實很小,大約一到兩指寬的程度,是球氣充足且接觸面穩定的情況下會出現的自然滾動極限。“明天試試放在桌面上。”葉冠說。二狗的眼睛亮了一下,轉身跑回了場地上。他跑回去的時候球始終跟在他腳邊不到十釐米的位置,他經過放器材的架子的時候球在外側繞了一個小彎,精準地避開了架腳,整個過程流暢得幾乎看不出他有意識地在控制。
下午的訓練結束後,葉冠坐在場邊的椅子上把攝像機裡的影片素材導進電腦,看了看資料夾裡那些新增的檔案,其中有幾段是今天拍攝的,畫面上的人影在移動時球像延伸出來的部分一樣貼腳執行,看不清明顯的間隙,腳的觸球點和球皮之間的接觸時間非常短,每一次觸球之後球回到腳側停留的時間也極短。他關掉影片的時候外面的光線正在變化,天空從藍色向暖色過渡的過程在窗簾的縫隙中緩慢展開,草皮上有人在加練顛球,球起球落的聲音間隔均勻,像某種可以被量化的聲音單位,在不間斷地計數著。陽光從視窗斜射進來,灰塵在光束裡面緩慢地浮動著。風從窗戶的縫隙裡滲進室內,草地的氣息被帶進來,和他坐著的位置之間隔了一段距離,從窗戶到辦公桌的路程上經過了各種不同的空氣層,抵達他面前的時候己經變得柔和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正在暗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