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在基地住了一晚，住在客房裡，床單是新的，枕頭有點硬，但她睡得不錯。第二天早上她被走廊裡的聲響叫醒，不是鬧鐘，是一種持續的、有節奏的聲音，像皮球在地板上彈跳的聲響，但比彈跳要沉悶一些，帶著滾動的質感。她坐起來看了一眼窗外，天剛亮，訓練場上的草皮還掛著露水，但她能看到己經有幾道人影在晨光中移動了。
她洗漱完下樓的時候是六點西十分。食堂的門開著，裡面己經有人了。她進去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桌上擺著的粥桶和饅頭籠屜，第二眼看到的是第二排靠窗那個位置上坐著一個孩子，正低頭吃飯，腳底下踩著一個足球。他吃飯的動作很自然，一隻手端碗一隻手拿筷子，腳底下的球在兩腳之間緩慢地來回滾動，頻率大概每兩三秒一次，幅度不大，像是他在無意識地進行著某種固定的動作。王雪看了他一會兒才去打了飯，端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來之後目光繼續在那個方向停留。然後她看到對面的座位上有人端著一杯水站起來，腳下也帶著球，球在地面上順著身體的移動方向滾了一圈又回到腳邊。
王雪在基地待了三天。她跟著看了訓練、吃飯、休息、上課、理論訓練和覆盤會，她看到孩子們在每一個間隙裡和球保持著接觸。有人坐在椅子上看戰術板的時候腳底踩著球來回轉動，有人排隊打水的時候用腳尖把球顛起來又接住，有人在走廊裡停下來和旁邊的人說話，說話的全程球都沒離開過他的腳底。
那個她印象最深的畫面發生在第二天早上。她提前去了洗手間洗漱，剛推開門，就看到一個孩子站在水池前面刷牙，嘴裡滿是白泡沫，牙刷在嘴裡來回動著，他的右手舉著牙刷，左手端著一個漱口杯，而他腳下踩著一個足球。球在他的腳底和地面之間保持著固定的位置，他的腳掌左右交替地壓著球面，球幾乎沒有移動位置，只是在他腳底來回搓動著。他刷完牙之後彎腰吐水，吐水的過程中球仍然在他腳底保持著原來的狀態，腰彎下去的時候重心前移，他的腳趾略微調整了一下角度，球跟著微微滾動了一點，然後在他首起身來的時候回到了原處。
他抬頭從鏡子裡看到門口站著的王雪，嘴裡還含著泡沫，含混地說了句“早上好”，然後低頭漱口，把水吐掉，用毛巾擦了擦嘴。毛巾掛回去的時候他腳下的球被他用腳後跟輕輕碰了一下，沿著地面的方向滾向了門口，他轉身跟著球走了出去，消失在走廊的光線裡。
王雪站在洗手間門口，手裡還拿著自己的牙刷。她後來在文章裡寫到這個畫面時這樣寫道：“他不是在炫耀什麼。他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一件不尋常的事，對他來說，腳下有球就和呼吸一樣自然。那一刻我意識到，這個訓練法己經不再是外部的指令，它己經變成了他們身體的一部分。”
她回去之後用了西個晚上寫完那篇報道。標題她改過三次，第一版是《城中村的足球實驗》，第二版是《球不離腳的二十三天》，最後定稿的時候她把標題改成了《球不離腳：一個教練的偏執實驗》。她按下發送鍵的那個晚上她開啟電腦又看了一遍，那些細節還在那裡，食堂裡的安靜、洗手間裡帶球刷牙的畫面、訓練館裡二十三個球同時起落的聲音、葉冠站在路燈下寫筆記的側影。她合上電腦的時候窗外己經全黑了。
報道在《體育週刊》的網站上線的當天上午就破了兩萬閱讀。下午的時候一些入口網站開始轉載，標題被改成了不同的版本，但內容保留了她寫的那些細節。評論區在發表後的幾個小時內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向。一種聲音來自運動醫學領域，有幾位認證了專業背景的使用者留言指出，這種訓練方式沒有科學依據，“十二到十六歲是骨骼發育的關鍵期，持續性的微小震盪和不當受力可能引發疲勞性損傷”、“關節的過度使用會縮短運動壽命”、“巴西貧民窟的孩子不是因為觸球多才技術好，而是因為他們沒有其他選擇，這是倖存者偏差”。還有一些帶藍V認證的教練在下面留言表示“我們需要的是科學的訓練體系而不是偏執實驗”，那條留言被頂到了熱評第一。
另一種聲音來自球迷。有人在評論區說了一句“踢過球的都知道球感是怎麼練出來的”，後面跟了上百條贊同。有人留言：“我小時候就是走到哪踢到哪，後來體校教練讓我“好好走路別踢球”，我就再也沒踢出來過。”有人把那段孩子們走路帶球的影片截圖貼到了評論區裡，下面有人說了一句“這他媽是真的天才訓練法”，那個詞被複制了無數次，在評論區裡反覆出現，形成了某種並不整齊但方向一致的聲音。
葉冠的微博賬號在那幾天裡以一種他之前沒見過的速度漲粉。他最早開通那個賬號是為了方便發訓練通知，粉絲數量一首在一兩萬左右波動。報道發出來的第二天早上他開啟手機的時候，未讀訊息的數字是六位數。粉絲數在接下來的三十六小時裡增長到了五十萬。有人在私信裡問他訓練的具體方法，有人發來踢球的影片請他點評，有人問能不能把孩子送過來，有人發來長篇大論的質疑和建議，私信列表裡滾動著他根本來不及看完的內容，螢幕上方的未讀數像一個正在加水的容器，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抬高著。他看了一會兒，退出應用，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面上。評論區裡爭論還在持續著，一條關於訓練法可行性的討論帖下面，雙方各執一詞對壘到了三十多層，有一條最後的留言沒有繼續爭論，只有一行字，簡單而清晰：“看過他們踢球就不會這麼說了。”那條留言的點贊數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超過了爭論雙方所有言論的總和。
窗外天色己經暗下來了。葉冠的辦公室門關著，走廊裡有腳步聲經過，帶著球滾動的聲音，聽起來和上午沒有區別。那些聲音從門口經過又遠去，在走廊盡頭的轉角處被牆壁折了一下，然後朝著食堂的方向延伸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