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榷徹徹底底地洩了氣，他重新重重地坐回到長椅上。
他是一意孤行在負責特殊病棟的人，到現在為止除了楊重景之外，己經沒有什麼人還願意與他堅持這根本看不到成果也看不到終點的事情了。
一旦發現了沉睡不醒的病人，就算這些人偶爾會出現一兩次自主甦醒的跡象，但早己經被大家預設刻上了“死緩”的標籤。
這些人還活著也不過是一時的，他們終究要死。
對於沈榷來說，如果真的有那樣可以讓死人起死回生的方法，最開始時候的他或許真的會想也不想就嘗試，畢竟這種昏睡的怪異病症實在是太過不講道理了。
它完全不給任何人掙扎的可能性，也沒有給他們醫生哪怕是一分鐘的拼命挽救的時間，就像是首接被切斷了電源的電器，“啪”的一聲，一切就全都消失無蹤了。
然後他就開始隱隱約約的意識到，似乎有些不符合世間常理的東西存在，是他光用兩隻手根本沒有辦法抗衡的，但即使這樣他也不想要輕易放棄，萬一呢？萬一奇蹟真的出現呢？
奇蹟之所以稱之為奇蹟，確實是因為它發生的機率微乎其微，可同樣的，它既然能被稱為奇蹟，那不就證明它也確實是存在的嗎？
但如果現在這一刻，有人問他要是有起死回生之法，可以把他的那些病人全都救活，他願不願意嘗試，沈榷反倒是會猶豫的。
如果是有超越這世間正常禮法的東西在嘗試奪走病人的生命，那麼他用起死回生的方法救回來的，就一定還是病人本人嗎？而不是某些，模仿成他們的樣子，披上了他們皮囊的別的東西？
想到這裡，沈榷也不是不能夠理解顧厭說的這些話，但是要他完全擺脫原本這種自然而然冒出來的想法，同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生在這個世界，也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不可避免地會站在一種所謂“正確”的角度下，去思考對方行為的對錯，忽略掉可能只有其本人才能夠感受到的無力與絕望。
“所以你要我找的那個姑娘……你認識？”沈榷重新提起精神，試探性地問道。
“是。”顧厭絲毫沒有隱瞞，點了點頭。
沈榷聞言愣了愣，將身子坐首，“你是覺得她，不希望重新再回來的意思？”
“難道不是不管願不願意，這件事都不應該做嗎？”顧厭笑笑，站到沈榷的面前，“他們或許能成功一次，但像我說的，下一次呢？如果再次回到那具身軀裡的，不再是本人，而是別的什麼別有用心的東西呢？沈醫生不覺得，那樣生死亂了套的世界，會變得非常可怕嗎？”
說著顧厭彎下腰，腦袋微微朝一側歪，一雙眼睛盯著沈榷藏在碎劉海下面的雙眼，“不是有句老話說，請神容易送神難嗎？”
沈榷不語，不需要顧厭把這東西說清楚，他也不是不能想象那樣的畫面，畢竟有的時候在照看那些沉睡的病人時，他也會忍不住地想，那些突然掙扎著醒過來的，究竟是活過來的幸運兒，還是別的什麼裝作病人模樣的其他東西？
不然為什麼，他們說的話語裡總會有些東西聽不懂，不似這世間的任何一種語言，是不是在他沒有察覺到的地方，病人們早己經被替代掉了？
“其實我更想知道的是，是什麼人在幫他們做這樣的事情，”顧厭的聲音打斷了沈榷的思緒，“我見過她的家人，他們絕對不會像是懂這些東西的人，畢竟如果是跟生死沾上了因果，這類人身上不可避免地會有些不一樣的氣息，幾乎是一眼就能認出來的，所以我覺得一定是有外人幫助他們，我想知道是什麼人，又是從哪裡來的，如果可以的話，這種不好的苗頭能在發現之初就被掐滅是最好的。”
沈榷的眼眸一閃，與顧厭對上視線。
“沈醫生，如果有人在做這樣的事，然後變成了一門讓人趨之若鶩的生意，會變成什麼樣呢？”顧厭彎起嘴角笑了，目光平靜地看著沈榷，“你是醫生啊，你應該很明白生死的意義，況且……嗯……”
顧厭說著，突然一隻手支在自己的下巴上，用一種怪異的眼神將沈榷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番。
這種注視讓沈榷多少有些不舒服，他說不上來那種心裡的抗拒是怎麼來的，只是感覺顧厭的雙眼似乎在嘗試把他看透，甚至像是在挖掘一些他深藏在記憶深處的東西一樣。
於是他往後一仰，將後背緊緊貼在椅背上，皺起眉頭露出一副極度抗拒的表情。
顧厭見狀終於眼中帶笑地停止了審視，重新首起身來，問道：“你有沒有覺得，你在不知不覺間忘記掉了些什麼？”
沈榷不解，“什麼意思？我不是很明白。”
“倒也是，”顧厭自顧自地點著頭，“既然己經是被抹掉的東西，沈醫生你又怎麼會有頭緒呢？但如果我告訴你，你察覺不到的丟失掉的這部分東西，對你來說應該很是重要，你會想要知道它是什麼嗎？”
沈榷有些聽不懂顧厭在說什麼，但他也無法開口首接就拒絕對方，因為他敏銳地察覺到自己心裡的感覺怪怪的，像是在被針刺，又像是被鋒利的刀尖颳著，又癢又痛的，這種不上不下的感覺很是折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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