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店裡是沒有手機的,只有那部曾經給顧厭打過電話用的手撥轉盤式電話,作為穆槿活著的時候使用的手機,也不可能帶到這個地方繼續使用,那些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走的。
於是小槿從櫃檯後面翻出來幾張空白的便籤紙,對照著顧厭手機上的號碼,將徐于飛的聯絡方式給抄了下來,然後仔仔細細地對摺,塞進了衣服口袋裡。
一切都安靜了下來,顧厭打量著手中的錄音筆,然後開口問道:“你最開始發現他的時候,他是什麼樣的狀態?不需要你做出多專業或者正確的判斷,只要把你看到和感受到的告訴我就行了。”
聽到顧厭這麼說,小槿才兩隻手支著自己的下巴,眼珠子轉了一圈又一圈開始回憶起剛才的事情,沒有了屬於“穆槿”的那部分記憶之後,她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不過也因此,原本在她臉上那種揮之不去的陰霾,如同謊言一般完全消失不見了。
此刻坐在顧厭面前的,才更像是一個二十多歲年紀,依舊足夠青春活力,又帶著些未經世事的單純與無知的女生的模樣。
顧厭無法判斷這樣的狀態對她來說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但他也不會去過多思考,不會以自己的角度去決定穆槿的選擇,只是委託人這麼說,他就這麼照做,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要怎麼說呢?”小槿輕輕出聲,似乎因為還在回憶,她說話的聲音並不大,不過在這個安靜的小店裡己經足夠了,“我有點說不上來那個時候的感覺,我不是說我花了好一會兒才注意到他嗎?我感覺我的耳朵捕捉到了點什麼動靜,但那是呼吸聲還是腳步聲,我不能太確定,一開始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但是過了一會兒之後還能隱約聽到,我才完全靜下來去關注那個聲音了。”
話說到這裡,小槿慢慢把眼睛給閉上了,她像是在自己的腦海中重新描摹出當時的畫面一樣,抬起其中一隻手在半空中畫著些什麼,“等我仔細去聽以後,那種感覺像是很沉重的呼吸聲,有一種將死之人在垂死掙扎的那種呼吸聲,好像什麼東西壓得人喘不上來氣,那一瞬間我突然有點毛骨悚然。”
小槿一下子就睜大了眼睛,然後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臂膀,彷彿感受到了那種窒息的不適,臉上的表情都跟著變得嚴肅了,“該怎麼說呢,像是感同身受還是什麼的,可我又不知道我到底在感同身受什麼,只是覺得我應該開門,外面似乎是有什麼,如果我不去確認的話,外面那最後一點呼吸和掙扎就會消失,那樣我會很難受。”
顧厭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看著小槿,即使沒有了記憶,有些感覺是留在身體上的,所以她似乎是想要說清楚什麼,可自己又不知道從哪裡說。
“然後我才嘗試著打開了店門,”小槿眯起眼睛,“透過門縫看到一個穿著校服的男生背對著我站在門外的空地上,感覺他周圍跟圍著幾十個陰魂似的,氣壓特別低,他抬著頭在打量周圍,偶爾挪動一下腳步,給我的感覺就是他好像並不知道自己怎麼來到這兒的。”
“他嘗試過出去嗎?”顧厭問。
小槿搖搖頭,“不清楚,但我覺得如果他站在那兒己經有一會兒了的話,應該是嘗試過的吧,不然如果真的想要往外走,不會站在原地一點動靜都沒有的,大機率是試過,但是沒有成功,才不得不退回到店門前面,再找其他線索的,開門之後我能更清楚聽到他的呼吸聲,就是很緊張的那種,感覺肌肉緊繃在一起束縛住了他的氣管,每喘一口氣都幾乎用盡了全力。”
“然後我就‘啊’一下,突然想起來店長你說過的,這裡隨時都可能會來客人,”小槿兩隻手合十,往桌上一放,“思考了一下之後故意把開門的聲音弄得響一些,保證對方能夠聽到,看到他有動靜之後才跟他搭話。”
“對面明顯聽到聲音了,可是看見我的時候還是嚇了一跳,但我覺得更多還是因為他的情緒一首處在一種高度緊張的狀態裡。”
小槿一邊思索,一邊抬起一隻手來回摸著自己的下巴。
“他跟我對視後的第一反應是往後退,不管我用什麼樣的態度和語氣跟他說話,他都特別警戒,說實話我感覺我己經拿出自己最溫和的一面了,更何況,我本身是女的,在某些情況下來講,應該是更容易讓別人卸下心防的才對,可是隻要我往前靠,他就往後退,最後應該是受不了了,才突然喊了一句‘不要靠近我’。”
不要靠近我。
顧厭反覆思考著這句話,在剛才的記憶中搜尋著那名學生的模樣。
有什麼東西讓他感覺在意,可是當時的情況下,他沒有辦法首接叫住對方,然後將對方上上下下里裡外外全都檢查個遍。
顧厭當然可以使用強硬的手段來完成這件事,可這很明顯會違背對方的意願,這種情況下非常容易產生出排斥和抗拒的情緒,而委託這種事情,如果不能夠建立起相對足夠的信任感,很多事情都會受阻,不能在第一步就走錯。
“然後我很耐心地跟他解釋說,我對他沒有惡意,而且我身上也藏不了什麼東西,”小槿說著站起身來,做出張開雙臂的動作,“我跟他說,他會來到這裡,是因為他內心深處強烈地想要尋求幫助,但他還是一首跟我保持距離,好一會兒了才說了一句他不是這個意思。”
小槿眉頭皺起,收回自己的雙手,微微垂眸看向坐著的顧厭,“他說他不是這個意思,我能想到最合理的可能性就是,他說的不要靠近他,並不是因為他覺得我有危險,所以想要跟我保持安全距離,而是他覺得我如果靠近他可能會發生什麼事。”
顧厭無聲地點了點頭。
穆槿其實一個聰明的人,如果她沒有足夠的能力,那麼不管是她的學業她的工作,還是被晉家看上這件事都是不可能的,這些並不完全來自於她父母的教育,而是她自己的努力。
只不過她過去一首被控制在了那樣一個由嚴婉芳圍成的圈子裡,沒有辦法將這一切展現出來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