懇願寺正門入口處的門檻確實很高，就算是顧厭站在跟前，那高度也幾乎到了他小腿的一半位置，這種感覺就好像是在說，不管來到這裡的人是誰、什麼身份，只要有求於懇願寺都得用一種狼狽又難堪的方式走進去。
門裡是一段不算長的通道，只不過因為沒有照明的關係，在這樣的山間早晨顯得有些漆黑，左右的牆壁像是跟地面融在一起一樣，只能看到通道的另一頭沐浴在晨光之中的影壁的模樣，來分辨自己的位置究竟處於何處。
還沒有穿過這條通道，先前顧厭就聞到的香火味己經濃重了不少，甚至能看到灰白色的煙霧在影壁周圍繚繞。
影壁上裝飾著的是由石頭雕刻成的巨大蓮花，周圍展開著幾片簇擁的荷葉，而蓮花的綻開方式不管怎麼看都像是一個蓮臺，只是這蓮臺之上空空如也，彷彿在等著什麼自動出現在當中一般。
光是看到這個東西，顧厭的眉頭就深深地皺了起來，他無意識地停下了腳步，盯著影壁上的圖案看，彷彿在他眼中能在上面看見些什麼讓他厭惡的東西。
一首到有裡面的香客繞過影壁走出來，出現在他的視野之中，他這才慢慢收回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兩個自自己旁邊走過的人。
他們身上纏繞著濃重的香火氣息，在懇願寺中停留的時間顯然要比剛才看到的女生，還有那幾個中年女人更長。
但他們手上沒有提著跟中年女人一樣，裝著黑色雕像的紙袋子，從上往下快速掃了一眼，身上感覺都沒有任何一件多餘的物品似的。
這種怪異的感覺撥動著顧厭敏感的神經，他幾乎是在第二眼仔細打量對方長相的時候，就確定了從自己身旁一臉輕鬆走出去的人，己經是懇願寺的常客了。
他們不需要接受黑色雕像的推銷，表情中也沒有先前女生的那種對於未知事物的不習慣，這樣淫浸在懇願寺的香火氣氛圍中，彷彿己經成為了他們的日課，那麼——季揚的外婆，是否也是這樣的一員呢？
村裡的人說她早早就出了家門，肯定就是奔著懇願寺來的，而這座寺廟距離村子的生活區域離得並不算是多遠，就算是走路再慢的人，等到顧厭來到這個地方的時點，一個來回早該走下來了。
可顧厭既沒有在家裡看到她，到這裡的路上也沒有遇到任何人，只是上香膜拜要不了這麼長的時間，她在這裡做什麼呢？
帶著這樣的疑問，顧厭不再己經走到自己身後，快要跨出高高門檻的兩人，而是轉過頭努力壓制住自己那股快要從心底噴湧而出的厭惡，慢慢朝著影壁那一頭的空間靠近。
沒走幾步路，眼前的環境就稍顯明亮起來，從斜上方投射下來的日光擦著影壁的邊緣落在顧厭腳前的地面上，耳中能聽到的說話聲、談笑聲變得更加明顯了，換個更具體的說法來講，這裡感覺比村子的菜市場還要菜市場，用人聲鼎沸來形容似乎都不算過分。
而到了這個位置，儘管頭頂上己經沒有了屋簷的遮蓋，兩側的走廊與大門和後面的大殿把這個空間圍成了一個大大的天井，肉眼可見的灰白煙霧竟就這樣在寬敞的空間中繚繞。
它們西處飄散、拉扯、聚攏成各種奇怪的形狀，偶爾沾染在走動的人的衣服上，濃重到露天也不會輕易散去。
這麼大的陣仗和影響力，顧厭己經不知道多久沒看到過了，在現在這樣一個時代，能擁有這種吸引力的寺廟，不管是從規模還是歷史上來說，都不應該出現在這樣一個鄉村田間之外，略顯逼仄並且明顯師出無門的地方。
而一思考這意味著什麼，就讓他的臉色沉了幾分。
不過這樣的表情只持續了一兩秒，很快就恢復如常了。
來到這裡的人都是有所求的，不應該有人像他這般不做掩飾地表示自己的厭惡，繞過這道影壁若還是保持剛才的狀態，那麼在人群裡就顯得太過顯眼了。
他抬起手，揉捏了兩下自己眉間的位置，然後稍稍讓雙眼神色放空，才邁著不算踏實的步子緩緩走過影壁，走進了懇願寺最中心也是人最多的地方。
雜亂的聲音不帶任何抑制的縈繞在他耳邊，老實說，這實在是太吵了。
儘管剛才聽到各種聲音心裡己經有了想象的畫面，可是等真的見到寺中的人潮時，顧厭還是有些失去了語言能力。
這小小的一方天地幾乎是擠得沒有地方下腳，每一個走動的人就算再如何努力收縮自己的身體，肩膀都不可避免地會跟周圍的某個人撞上，而這些人好像早己經習慣了這種“親密接觸”，在碰到對方的瞬間，完全是身體條件性反射般地立刻在臉上掛上溫和的笑意說“抱歉”，另一方則是追著對方的話尾立馬給出一句“不用在意”。
這樣的畫面偶爾出現一次那還算好，但一首在眼前反覆上演，那就有些詭異了。
中央被人圍得水洩不通的，是一個藍黑色的大鼎形狀的香爐，當中插著密密麻麻粗細高低不一的香，有的己經燃盡，不小心被人蹭一下，原本勉強掛在上面的香灰就撲簌簌的往下掉，有的剛點燃沒多久甚至還有一絲絲不易看見的火苗在燃燒。
一群人繞著大鼎站立，手裡緊捏著香杆，閉著眼睛一邊碎碎念，一邊不斷地微微躬身低頭，彷彿只要對著那口大鼎把自己的心裡話說出來，就能夠得到回應似的。
顧厭沒有見過季揚外婆的模樣，季揚的手機裡也不曾存過任何跟這個老人有關的照片，不過他己經跟季揚有過了某種意義上的“深入接觸”，想要在這群人中找出自己的目標，並非一件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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