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明·江南某縣學】
縣學的方教諭將學生召集一處，正色道：“天幕上講荷蘭，處處不離一個‘利’字。六千七百人湊錢，為的是分利；船隊出海，為的是爭利；連打仗佔地，也是為了專利。利字當頭，義字何存？”
他掃視眾人。講堂裡三十來個學生，有的低頭，有的抬眼，沒人敢接話。
“《大學》開篇就講：‘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什麼時候講過在‘利’？孟子見梁惠王，王曰‘何以利吾國’，孟子對曰‘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荷蘭人以利為國，上下交徵利，其國雖富，其心已亂。”
一名年輕學生舉手道：“教諭，可天幕上說，荷蘭人的商號活了兩百年，百姓也富足……”
“富足？”方教諭打斷他，手中的戒尺在講臺上拍了一下，“你只看見富足，沒看見富足背後丟了什麼。我問你——一個人，天天想著怎麼賺錢，他還會讀書明理嗎？還會孝敬父母嗎？還會忠君報國嗎？”
學生低下頭，耳根發紅。
“利之所在，人必趨之。”方教諭的聲音沈下來，踱到窗邊，“趨利的風氣一開，人人爭相牟利。到時候，朝廷想禁，禁不住了；想改，改不了了。整個天下，從上到下，心裡只裝著一個‘錢’字。父子之間算賬，兄弟之間分產，君臣之間談條件——這還是人過的日子嗎？”
窗外有鳥叫。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
“我大明以義利並重，商賈納稅、農人耕織、朝廷教化，各安其位。這不是迂腐，是幾百年的經驗。你們想想，本朝開國以來，哪次天下大亂不是從‘人人逐利’開始的？元末的時候，官吏貪腐，商人橫行，百姓活不下去。太祖皇帝才定了重農抑商的規矩。荷蘭人的法子再精明，也是以利為國之本。本就是歪的，樹長得再高，風一吹就倒。”
他回到講臺前，看著學生們。
“你們將來要考功名、做父母官。記住：治民之道，首在教化，次在養民。教化一丟，只剩逐利，那跟禽獸有什麼分別？”
講堂裡鴉雀無聲。一隻蒼蠅在窗紙上嗡嗡地撞。
方教諭嘆了口氣，拿起書卷：“繼續上課。今日講《孟子·梁惠王》。”
他翻開書，念道：“孟子見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顧鴻雁麋鹿，曰：‘賢者亦樂此乎？’”
學生們跟著翻開書。唸書聲重新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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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汴京某書院】
書院中的爭論更為激烈。一名年輕學生道：“荷蘭人的股份制，資本鎖死、股份可轉、有限責任，如此一來人人都能投銀，生意自然能做大。”
對面年長些的學生放下書卷，冷笑一聲：“做大又如何？六千七百個互不相識的人，只憑一張契書便綁在一起。錢虧了，拍拍手走人；錢賺了，按契分賬。既無同族之誼，也無師徒之義，更無君臣之分。這等商號若是做大，人心中便只剩一個‘契’字、一個‘利’字。”
兩邊各有附和者，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程山長被驚動而來，學生們頓時安靜。他花白鬍須，手持柺杖，在中間站定。
“你們爭論的，不只是生意。”他緩緩開口，“你們爭的，是人心該用什麼來維繫。”
他走到眾人中間，柺杖點在青磚上，篤篤有聲。
“中國的聖人並非不懂經商。范蠡經商，三聚三散，富可敵國；子貢經商，結駟連騎，諸侯待之以上賓。可聖人為何不將經商視為正途？因為生意再大，也大不過人倫。父子、兄弟、君臣、夫婦、朋友——這五倫，是中國人的根。根在，樹才能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