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金屬零件混著黑色機油四處飛濺出去,在最後一具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之前,它腦後的訊號發生器發出一串急促的暗紅微光,將這個座標發到了茫茫無際的維度虛空裡。
危機暫時解除。緊繃到極限的神經一旦鬆懈,陸慕白再也無法抑制體內肆虐的毒素了。他丟掉那根彎曲的鋼筋之後,身體猛然一晃,吐出一團黑紅夾雜著腥臭味的淤血,整個人猶如失去支撐的大山一樣,重重摔倒在冰冷潮溼的廢墟上。
一旁的艾米情況也很不好。它原來的全息投影已經全部消失了,六條機械觸手無力的垂了下來,電子眼發出的光也很微弱了。它用斷斷續續的聲音告訴崔穎,自己的備用電源已經見底,即將進入強制休眠狀態。
酸雨順著崔穎的臉頰一直流下來。在這個毫無生氣的星際廢品站中,面對受傷昏迷的隊友,還有即將癱瘓的機械助手,她沒有時間去感受恐懼或無助。屬於現代職場人那種在專案崩盤時必須頂上的責任感,在這個時候完全掌控了她的理智。
崔穎快步走到艾米身邊,不容商量的下令讓艾米將剩下的電量都用來改變機體形態。在崔穎的指揮下,艾米艱難的縮起了機械觸手,使底盤變平,變成了一塊可以勉強載人的簡易金屬板。
她轉身去扶地上昏迷的陸慕白,咬緊牙關,雙手從他的腋下穿過,用盡全力把那個沉重的成年男人一點一點的拽到艾米變形的平板上。雨水使一切都變得溼滑難抓,崔穎的指甲在金屬板上崩裂了,手指也滲出了血,但她一直都沒有停下來。
把陸慕白安置好之後,崔穎撿起一截散落的電線當成了牽引繩,打了一個繩套掛在了自己的肩上。她看著前方泥濘不堪的小路,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拖著沉重的腳步在廢棄反應爐的迷宮中艱難前行。
她們必須在修羅刺客聯盟的追兵,或者本地拾荒黑幫找到之前,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
依靠艾米在休眠之前所提供的最後一次雷達地形掃描,崔穎在迷宮最底層發現了廢棄的工業冷卻艙。艙體外面是一層厚厚的絕緣凝膠,裡面還有一層厚厚的鉛板,這種很古老但是很實用的結構,可以很好的防止外界酸雨侵蝕,並且還可以阻隔所有的高維訊號探測。
崔穎費力的將沉重的艙門推開,把平板拖進去之後,又死死的把門閂好。
冷卻艙裡面的空間不是很大,空氣裡瀰漫著陳舊金屬的氣息,還有防潮劑黴變的味道,但是這裡已經很乾燥了。刺骨的嚴寒從各個方向上撲過來,昏迷的陸慕白由於失血以及體溫降低,身體開始不受控制的發抖。
崔穎知道,如果沒有熱源的話,陸慕白是熬不過這個夜晚的。在這種高科技裝置全部癱瘓的情況下,她只能用自己在地球上最一般的生存知識來應對。
她在艙室的一角找了一些用過的絕緣泡沫,還有幾塊沾了廢機油的破布。又從陸慕白腰間取下一把備用的合金小刀,在艙壁粗糙的巖面上反覆用力的刮擦。
一次,兩次,十次。飛濺的火星終於點燃了沾滿機油的破布,在黑漆漆的艙室裡跳起了微弱但是真實的橘黃色火焰,驅走了四周的寒氣。崔穎選了一個比較乾淨的金屬頭盔,接上從艙壁上滲下來的雨水燒開,準備用來清理傷口。
火光跳躍著,使得陸慕白蒼白的臉也跟著一明一暗。業障毒素所導致的痛苦,使得這個一直很冷靜的男人此時正處在痛苦的夢境之中。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額頭上面都是冷汗,沒有血色的嘴唇微微顫抖著,說出一些零散的話來。他夢到冰涼的試管,夢到無休止的殺戮訓練,夢到三百年前自己揮劍留下的血跡。他又成為了那個冷冰冰,冷漠無情,只知道在刀光劍影之中找到自身意義的兵器。
崔穎把相對乾爽的內衣下襬撕下來,用煮過稍稍放涼一點的水,輕輕的擦拭著陸慕白身上那道難看的傷口。那些暗紅色的毒素仍然盤踞在皮肉裡,阻礙著傷口的癒合。
為了讓他緊張的心情得到緩解,崔穎一邊給他包紮,一邊在旁邊小聲的絮叨個不停。
她沒有說出生死與共的豪言壯語,而是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樣,抱怨著地球上擁擠的地鐵,吐槽食堂裡永遠猜不透味道的盲盒飯菜,訴說著那些普通而平凡,充滿煙火氣的生活細節。
但這些對於陸慕白來說,都是非常新奇的體驗,畢竟他從沒見過地球的生活。
這是非常荒唐的治療方法,但是那些普通人的世俗語言,就像一根根堅韌的絲線一樣,把陸慕白從冰冷,血腥的高維地獄深淵之中一點一滴的拉回到溫暖的人間。他急促而痛苦的呼吸漸漸平穩了,緊皺的眉頭也隨之慢慢舒展開來。
角落裡,艾米的指示燈亮了一下,用最後一點電量在牆上投影出一張黑市地圖,並且還加上了簡要的情報。
在廢品站上層區域,有一個被當地的拾荒者黑幫所控制的地下交易市場。黑市上的商家手中有從古老星獸體內得到的生物抑制劑,這種藥劑雖然不能完全消除業障毒素,但是可以極大的延長它的發作時間,給糾錯局留下足夠的救援時間。
但是,那個黑市非常排外,充滿了暴力與欺詐,對於外人來說就是一處龍潭虎穴。
艾米的投影完全熄滅之後,艙室內就只剩下木柴燃燒時木脂爆裂的聲音了。
崔穎看著躺在火堆旁邊呼吸平穩的陸慕白,目光從那張疲憊的臉上移開,最終定格在牆上慢慢消失的地圖座標上。她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雙手,隨手拿了一塊鋒利的金屬碎片別在腰間。
在這個沒有外掛,沒有系統輔助的陌生廢土上,這位來自地球的現代打工人,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等外面的酸雨停了之後,她一定要去那個黑市走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