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嘉玉遠遠就看到霍徵在馬廄裡叉草料。這麼大的日頭,大家都在躲懶,他卻在這裡忙活。難怪大家不樂意接近他,都沒人告訴他領節禮。
唐嘉玉控制住激動和熱切,不慌不忙走向馬廄。霍徵聽到聲音,回頭看到一個窈窕女郎嫋嫋而來,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行禮:“見過娘子。”
唐嘉玉伸手,親自扶他起來:“不必多禮。沒打擾你幹活吧?”
霍徵搖頭,哪裡敢說打擾:“當然沒有。”
他為了方便幹活,紮起衣袖,露出健壯有力的小臂。她纖白的手指從他胳膊上一拂而過,和他的膚色形成鮮明對比。
霍徵喉結緊了緊,身上緊繃起來。
然而這還沒完,唐嘉玉裝作嫌熱,摘下帷帽,一邊扇風一邊和霍徵說話。
“今日中秋,你今天可以早些回去,和家人團聚。”
唐嘉玉穿著一件淺黃藻井團花褙子,湖藍圓領衫,下系石榴紅裙。這一身明豔亮麗,像把敦煌的晚霞湖泊穿在身上,沒有帷帽遮掩,她的脖頸顯得格外纖長白皙,面容柔美,在陽光下瑩瑩生輝。
霍徵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謝娘子體恤,不過草民家人不在此處,不過中秋,不妨礙馬場的活。”
唐嘉玉之前在玉莊就是一副親切隨和好東家的樣子,突然來關心馬場雜役,也不算突兀。唐嘉玉順勢問:“為何只有你一人?你是哪裡人,家裡可有妻兒老小?”
“草民是宋州人,父親早亡,母親尚在,家裡有兄弟三人,我排行二。”霍徵頓了頓,低頭說,“家貧,尚未婚配,並無妻兒。”
唐嘉玉不動聲色記下,問:“你竟是宋州人。宋州離幷州不算近,你怎麼跑來河東了?”
“父親死後,母親無以為繼,投奔蕭縣富戶為傭,養家餬口非常艱難。我不忍母親受累,十三歲便離家謀生。這些年走走停停,河東最安穩,便留在了幷州。”
“原來如此。”唐嘉玉心裡唏噓,難怪霍徵能幹沈穩,看著比同齡人成熟許多,原來他十三歲就自己闖蕩了。這樣的身世可憐,但也不算稀奇,亂世中大抵人人都有一段悲慘往事。唐嘉玉嘆道:“你今年幾何?”
“二十。”
唐嘉玉猜到他應當年紀尚輕,但聽到這個數字,還是驚訝了:“你竟才二十?你只比我大四歲,心性像是比我大了一輩似的。”
霍徵沉默,難以捉摸唐嘉玉這話的用意。唐嘉玉今日來做什麼呢?問籍貫家人,尚且可以理解為摸排底細,問他年紀,就不大像東家對雜役的關心了吧。
唐嘉玉也意識到今日說得有些多了,要是引起斬秋和簪冬的懷疑就麻煩了。她將抱了一路的禮盒遞給霍徵,一副熱情親切的樣子,說:“中秋到了,我為大夥準備了一些點心,就剩你沒領了。你將歸星照料得很好,以後若有什麼缺的,去和田緒說,我自不會虧待了你。”
霍徵萬萬沒料到這個精緻的禮盒竟然是給他的。他瞥見自己粗糙黝黑的手,下意識藏起來,唐嘉玉以為他不好意思,一把塞到他懷裡,說:“大家都有,拿著就好。我不知宋州風俗,是按幷州口味做的,如果吃不慣,多擔待。”
霍徵搬慣了重物,這輕輕一盒糕點竟像是重逾千斤,他都有些拿不住了。霍徵垂頭,看著唐嘉玉明媚璀璨的裙角,聲音低沈:“草民哪敢。”
唐嘉玉又去摸了摸歸星,親手為它梳了毛,然後才帶著兩個丫鬟揚長而去。霍徵全程跟在後面,沈穩可靠,少言寡語,恭送唐嘉玉離開。等唐嘉玉走得徹底看不見後,霍徵才緩緩抬頭,嗅到了空氣中殘留的香氣。
像她一樣,屬於雲端的氣味。
霍徵開啟禮盒,裡面的月餅也如她一般五彩斑斕,精緻的不像吃食,像玉。霍徵看了許久,拈了最邊緣的一塊,放入舌尖。
是他平生從未感受過的甜。
唐嘉玉犒勞了玉莊夥計後,又去豐年糧鋪發放節禮,慰問屬下。等做完這一切,唐嘉玉回到唐宅,還要接著和龐誠演戲,這節過得無比繁忙。
八月十六同樣是生意旺日,恰逢豐年糧鋪有一批糧食到了,唐嘉玉叫郭原來唐宅裡對賬。賬冊厚厚一沓,唐嘉玉光清賬就用了兩天,等把所有事情忙完,唐嘉玉緩過神來,已經到八月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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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有者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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