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應下,取出軟尺來,給唐嘉玉比劃尺寸。唐嘉玉說:“他大概有這麼高,肩膀這麼寬。可以適當做大一些,他還會長高。”
婦人一一應下,問:“這麼高的個子還要長,這是你的小夫婿?”
唐嘉玉不高興道:“他比我還大一個月呢,怎麼就成了小夫婿?”
婦人豪爽笑道:“我們這邊娶婦喜歡娶大的,我就比阿郎年長三歲。你和郎君年紀相仿也好,兩人同甘共苦,一起經歷風風雨雨,以後等老了,彼此的所有變化都見證過,才叫少年夫妻老來伴。”
唐嘉玉只是笑笑,道:“謝掌櫃吉言。”
“是我該謝你才是。”婦人道,“你在我們店裡買了這麼多衣服,我給兒子娶婦的錢都快攢夠了,實在多謝你。”
唐嘉玉忙推辭:“不,這是你們該得的。你們家皮毛品質這樣好,是我佔了便宜才對。”
婦人執意給唐嘉玉手裡塞了副狼皮手套,說:“這是送你的,祝你和郎君逢凶化吉,一生平安。”
婦人的丈夫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唐嘉玉進來後,他就在角落裡靜靜幹活,沒有亂看也沒有油嘴滑舌,此刻卻出言應和婦人,讓唐嘉玉收下。唐嘉玉推辭不過,鄭重收下。婦人送唐嘉玉出門,看到天空又飄下了雪,雙手合十念道:“蒼天保佑,今年冬天不要太冷,要不然,明年春就不好過了。”
唐嘉玉不解,問:“為何?”
婦人憂心忡忡回道:“娘子剛來雲州,不知邊關的情況,但我從小在村裡長大,卻太熟悉了。如果冬天冷得過不下去,赤丹人被凍死大批牛羊,等來年春,必然會南下劫掠。他們的騎兵快,毫無預兆就會圍住一個村子,村裡所有男人殺掉,頭掛在馬邊,女人和牛羊拴在馬後,像牲畜一樣拉到草原。往往等官兵到來前,他們就搶完走了,當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吶。”
斬截無孑遺,屍骸相撐拒。馬邊懸男頭,馬後載婦女。
詩文裡的慘相,如今真實地出現在唐嘉玉眼前。唐嘉玉心情沈重,問:“如今還這樣嗎?”
“自從李將軍一家鎮守雲州,已經好多了。”婦人道,“我逃難到雲州時,正好碰上褚將軍出征回來,聽說他立了大功,皇帝給他賜了自己的姓——李,好像還升官了,雲州人都叫他李防禦使。我還見到了如今的節度使,那時他才十四歲,騎在馬上,神氣極了。你可別小看節度使年紀小,他每次都是第一個衝出城,一身黑衣像殺神一樣,在赤丹人隊伍裡來去自如,殺掉的人頭能穿成一串。赤丹人來一次他就打一次,漸漸連赤丹人都被打怕了,給他起名叫李鴉兒,一聽李鴉兒至,赤丹人嚇得撒腿就跑,都不敢回頭看。雖然赤丹還常常騷擾村子,至少不敢再幹出屠村的事,村裡丟了牛羊,人還能活下去。雲州這些年大仗小仗不斷,但總的來說,已安生了二十多年。聽說,如今鎮守雲州的變成了節度使的兒子,時間可真快吶,一轉眼,李鴉兒的兒子都能上戰場了,我的兒子,也到了娶婦的年紀。”
唐嘉玉聽著婦人的話,心情覆雜。這是她第一次站在另一個角度上,看待李繼諶一家。邊關的遭遇,長安知不知道呢?哪怕知道,恐怕天子也鞭長莫及。雲州像婦人這樣的百姓還有千千萬萬家,他們都只知節度使,不知朝廷。平定藩鎮之禍,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無從下手,等真的除掉了,外族長驅直入,是不是又帶來了新的、更深重的禍患?
婦人不知唐嘉玉心緒,她雙手合十,認真禱告道:“希望河東節度使一家能長命百歲,我的兒子明年娶婦,後年興許便能添孫子,可不要再起戰亂了。”
唐嘉玉看著洋洋灑灑、無際無涯的雪,良久無言。
唐嘉玉從成衣店出來,又逛了首飾店。雲州的首飾樣式遠不如幷州精巧,但樣式新奇,帶著些古樸野性的草原特色,亦別有風情。唐嘉玉買了幾樣有特色的佩飾,當場便掛在身上。她已換上了剛買的羊羔毛襖裙、猞猁皮帽子,再帶上鏨花白銀綠松石項圈、紅瑪瑙耳環,越來越像雲州當地娘子。
她穿著這一身再去和掌櫃閒聊,越發如魚得水。交談之熱絡,連李承影這個真當地人都自愧不如。
少主惜字如金,唐娘子卻這樣能說,果然喜歡二字,毫無道理可言。
李宅裡,李昭戟從軍營回來,換了衣服,坐在他慣常的位置上喝熱湯。一切都和他的習慣無二,但今日,他總覺得過於安靜了。
暮色四合,風雪漸勁,門口突然喧鬧起來,隔著大半個宅子,李昭戟都能聽到西院的說話聲。李昭戟終於知道少了什麼。
果然,這麼安靜,必是少了唐嘉玉。
李昭戟糾結了片刻,很快順從內心,往西院走去。西院還是母親在世時的樣子,但彷彿又不太是了,最大的不同就是廳堂裡的那個女子,母親從來不會穿這麼五顏六色的衣服。
她站在燈光下,橘黃色的火光將她襯得如玉人一般,耳邊、頸前的銀飾反射著璨璨光澤,她穿著毛茸茸的冬衣,像一隻剛化形的狐狸精。唐嘉玉看到李昭戟,蹦蹦跳跳朝他跑來,快要撞上時輕巧停在他面前,悠然轉了個圈。
“好看嗎?”
李昭戟被她耳垂上的紅瑪瑙閃了眼,天地昏沈,風雪如席,他卻只能看見面前的女子。
李昭戟點頭,由衷道:“好看。”
:說話有者作
》詩憤悲《琰蔡——。婦載後馬,頭男懸邊馬。拒撐相骸,孑無截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