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諶搖搖頭:“剛才我夢見英容了。”
段澤驟然失語,李繼諶繼續道:“她還是初見那樣,英姿颯爽,烏髮如雲,而我已華髮蒼蒼。我有預感,我去見她的日子應該快了,但願上天垂憐,不要讓我白髮人送黑髮人。要不然,我有何顏面去見英容。”
段澤心情沈重,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生死麵前,任你戰功彪炳、百戰百勝,也不過一具血肉之軀罷了。段澤固然有心寬慰李繼諶,但他也確實覺得此事有些許怪異,苦口婆心勸道:“主公還請寬心,我總覺得那封信有些古怪,李承影調兵跡象也不太尋常。再等一等,此事說不定另有玄機。”
段澤走後,李繼諶靠在床上,環顧四周。完整扒下來的狼皮透過兩個黑窟窿,冷冰冰凝視著他,來自長安的旌節放置在案臺上,這麼多年,長安本色依舊,他的弓箭、英容的槍一左一右陳列著,往日覺得威風凜凜,今日再看,竟如此空曠冰涼。
李繼諶忍不住懷疑,他真的去過長安嗎?他打了一輩子仗,一刻不敢懈怠,父親去世時,他在外打仗;英容生產時,他要南下救駕;李昭戟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說話、第一次換牙,他通通不在。他爭了半輩子,如今留在他身邊的,就只有一根節旄杆子。
戎馬半生,回頭時,親故俱亡,戰友雕零,竟只剩他一人了。李繼諶心底無限淒涼時,門外忽然響起李鳶的聲音:“兄長。”
李鳶掀起簾子,端著藥碗徐徐走來:“阿兄,你的藥還沒吃呢。我讓廚房重新煮了一碗,藥效正好,你趁熱喝了吧。”
李繼諶看到李鳶,恍惚間回到雲州李家祖宅,父親在東院議事,母親煮了飯,擺在正院裡,他換了衣服,要出去找劉英容,李鳶從後面追出來,問:“阿兄,要開飯了,你去哪裡?”
李繼諶不知不覺眼底發熱:“阿鳶。”
李鳶坐在床邊,對著李繼諶微微一笑,說:“阿兄,秉文吉人自有天相,定會沒事的。我哪也不去,就在這裡陪你。我準備了晚食,可要開飯?”
記憶現實交錯,李繼諶百感交集,不再年輕有力的手用力握住李鳶:“阿鳶,這些年辛苦你了。”
“阿兄這是什麼話,阿父阿孃都走了,李家只剩我們兩人,我自該多照顧兄長。”
·
一隻鴿子掠過月牙,飛入草原,在一片帳篷處盤旋片刻,收翅落下。沒一會,一個髡髮男子拿著一個信筒,快步走入雄渾華麗的主帳。
“可汗,有密信。”
耶律堅開啟,看完後遞到燈芯上,立刻燒燬。謀士韓琰看到耶律堅如此防範,問:“可汗,發生什麼了?”
“李繼諶聽到李昭戟失蹤的訊息,當眾暈倒了,恐大限將至。”
韓琰意外了一瞬,道:“這是好事。李繼諶征戰半生,能讓他受打擊至暈倒,看來李昭戟是真的死了。”
雲州線人傳來線報,李府遮遮掩掩,諱莫如深,軍營一直動靜不斷。如今,幷州也傳來訊息,李繼諶的反應似乎印證了李昭戟的死訊。
可耶律堅還是覺得不放心:“如果李昭戟真的中了陷阱,這都五六天了,為何耶律昊還不回來?”
韓琰並不放在心上,勸道:“可汗,臣知您和昊王爺感情深厚,但王爺此去深入虎穴,九死一生,說不定和李昭戟同歸於盡了。可汗,李昭戟已死,李繼諶備受打擊,悲慟交加,難以理事,李家父子雙雙缺位,實乃天賜良機!如果再猶豫下去,等李繼諶緩過喪子之痛,派了人手來接管雲州,再攻城就難了!”
其實這不是最好的進攻時機,耶律堅預想的時機是今年秋天,河東遭受饑荒,民心動盪,軍隊疲敝,而赤丹休養了一年,秋高馬壯,士氣高漲,雙方實力差距達到最大,最適合突襲。耶律堅也一直在挑撥河東內亂,希望他們從內部亂起來,不斷損耗實力,而赤丹卻養精蓄銳,萬眾一心。此消彼長,這一仗必勝。
但李昭戟不知如何發現了火油,明明他們已經那麼小心,但間人毫無預兆地就被發現了。運輸路線被掐斷,他們經營許久的內線也損失了好幾個。
這一回合損失慘重,韓琰不甘心,便想出一個計中計,假裝那些火油是用來炸壩的,調虎離山,藉機殺李昭戟。
耶律堅當然不會真的炸河毀堤,他的目的是入主中原,帶領族人搬到更富足的地方,不用再在草原上朝不保夕,逐水草而居。草原雖美,但一場大雪就能摧毀一個部落多年的積累。今年牛羊肥美,明年可能就會被凍斃於風雪,這樣的生活實在非常脆弱。
他將雲州視為未來的領土,他怎麼會毀自己的農田河道?他的目標,從始至終都是殺了李昭戟,為赤丹解決南下的絆腳石。耶律堅有預感,若李昭戟不死,將會是他畢生之敵。
可是,事情總是很難盡如人意。要將出兵提前嗎?現在才四月,今年乾旱,草原長勢不好,餓了一冬天的馬還沒有恢覆過來,攻城物資也不夠充分。最重要的是,耶律堅沒有收到耶律昊的回信,李昭戟死了只是他們推斷出來的。
耶律堅心裡總覺得不踏實,但韓琰積極進言,勸說耶律堅不要錯失良機。耶律堅慢慢也動搖了,雲州的蛛絲馬跡可以偽裝,但幷州來的這封密信,卻是極有力的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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