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是未來的河東節度使夫人,交好總沒有壞處,王榕從善如流,道:“多謝唐娘子。”
可是,唐依然不是她真正的姓氏。這裡終究是節度使府,唐嘉玉怕落到有心人眼裡,不敢和王榕說太多,很快告辭離開。她走至靈堂,白幡招展,一個勁瘦的背影筆直跪在正中央。
李家人丁不豐,李鳶和魏成鈞又剛剛被清算,守靈的只有李昭戟。唐嘉玉看著他的背影,不期然想起多年前,那個小男孩也是這樣,獨自跪在母親靈前,憋紅了眼睛,卻倔強地不肯哭。
上次他至少可以任性,可以絕食,可以放肆地悲傷,但這次,他連任性的權力都沒有,跪靈之後,他還要親手料理父親的後事,穩定浮動的人心,接手幷州大小事務。
前世李繼諶是十一月病逝,那時候魏成鈞把守牙城,唐嘉玉一直以為李繼諶的死和魏成鈞脫不了干係。這一世魏成鈞早早被斬,她便以為李繼諶的死劫也過了,沒想到李繼諶的病情突然惡化,竟然死得比前世還早。
是不是命數早有註定,發生過的事無論如何努力,總會回到原本的軌道上?唐嘉玉既無力又茫然,隱隱還藏著心疼。既然她什麼都改變不了,至少她可以陪著他,或許他會好受點。
唐嘉玉走到李昭戟身邊,陪著他一起跪下,輕輕握住他的手:“秉文。”
李昭戟臉色蒼白,嘴唇淡薄,唯有一雙眼睛還有顏色,黑得深不見底。現在的他,已看不出當初鮮衣怒馬、驕傲恣意的樣子,而今日,正是他十七歲生辰。
唐嘉玉其實為他準備了生辰禮物,但此時此刻,她如何說得出生辰快樂?恐怕餘生,他都不會再過生辰了。
唐嘉玉心底哀傷,唯有更用力地握緊他的手。
李繼諶是半夜去世,天一明僕從去各府報喪,賓客陸陸續續來弔唁,等送走最後一個客人,夜色已深沈如墨。唐嘉玉累得頭重腳輕,而李昭戟更辛苦,算上侍疾的時間,他已經三天三夜沒好好合過眼了。
唐嘉玉不肯讓他繼續熬著,強行拉他回房,說:“我累了,你不陪我我睡不著。你陪我躺一會,好不好?”
唐嘉玉一副任性的樣子,李昭戟哪能不知道她的意圖。他不忍拂她好意,兩人和衣,並肩躺下。
李昭戟用力抱緊了唐嘉玉,額頭埋在她髮間,彷彿她是他僅剩的財寶。他難得露出這麼脆弱的姿態,唐嘉玉心疼了,猶豫片刻,還是說道:“今日,我見到了王榕。”
李昭戟閉著眼睛,看不清神色:“嗯?”
“他看起來很是傷懷,我追問後得知,原來他的父親也病重了。慈父病篤,子羈他鄉,盡孝無門,唉,聞之令人心酸。”
唐嘉玉留下他,竟是為王榕說話,想借侍疾之名,讓質子歸鄉。唐嘉玉看不見李昭戟表情,聽他的聲音,似乎平靜如常:“家裡人生病這麼私密的事,他和你說?”
“是我遇到他,無意得知的。”唐嘉玉忍不住替王榕爭取,“秉文,他終究和長安有舊,眼下還需要他幫你向長安請授節度使,這個節骨眼上,不好落人口實,便讓他回幽州吧。”
“旌節不過一個流程,便是長安不給,我自己為之,又能如何?”
是的,長安也不能如何。節度使本是一個官職,名義上要聽朝廷任免,但如今李家擁兵自重,朝廷怎麼可能管得了?恐怕宣旨的天使剛進河東,就“出意外”死了。長安也只能聽之任之,任由父死子繼,眼睜睜看著河東權柄在李家代代相傳,河東軍成了李昭戟的私兵。
唐嘉玉無話可說,但她不想放棄,努力勸道:“為父奔喪乃人之常情,你扣著人不讓走,傳出去對你的名聲不好。你該不會懷疑我和他還有什麼吧?我對天發誓,我對他絕無男女之情,我現在替他說話,一是出於不忍,二是為你考慮。秉文……”
唐嘉玉說得口乾舌燥,就在她以為沒戲了的時候,李昭戟慢慢開口:“這種事,他應該來找我的。他既沒問我,怎麼知道我不會允?”
唐嘉玉驚訝:“秉文?”
李昭戟睜眼,隔著觸手可及的距離,幽幽望著她:“若我早知父親身體己至這個地步,四月絕不會假死誘敵,中秋時也不會為除魏成鈞激進行事。可惜那時我心高氣傲,覺得父親身體健康、無堅不摧,覺得以後還有許多時間和父親解釋,一心只有建功立業,幹一番所謂大事。如果能再來一次,我絕不會用家人設局,可是,哪有那麼多如果呢?我已經無法彌補,但王榕還可以。我自己深知其中的痛楚悔恨,為何會枉做惡人,奪去他們父子最後相處的時間?”
唐嘉玉不可思議,心裡不由湧上愧疚和心疼:“秉文,我並不是……”
“沒關係。”李昭戟擁住了她,再次將她的神情淹沒在帷影深深中,“你說你對他無男女之情,我信你。這便夠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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