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嘉玉伸手,接住從天上飄落的雪花,不說具體的事,反而問:“你去轉運司已有三月,可還習慣?”
霍徵不知唐嘉玉問這個做什麼,謹慎道:“謝娘子提拔,長官、同僚待卑職都極好。若沒有娘子,卑職萬不敢奢望這般造化。”
“只是替軍隊管一些雜務罷了,算什麼造化。我倒覺得,憑霍將軍之才,指揮千軍萬馬也使得,區區轉運司還是屈就了。”
“娘子謬讚。”霍徵低頭,謹小慎微道,“卑職出身微末,資質愚鈍,蒙恩已厚,豈敢貪心。”
唐嘉玉笑了笑,將一粒雪晶捧到掌心,親眼看著它融化,道:“古往今來扶危定傾之將,皆出身微末,有幾個名門豪族?待封侯拜相,他們就是名門。我以為,霍將軍也有如此膽魄。”
霍徵心中大驚,餘光掃過四周,唐嘉玉站在梅園涼亭與他說話,侍從守在路口,雪急風緊,聽不到對面聲音。霍徵不知唐嘉玉意欲何為,只是越發恭敬地垂下眼睛,道:“卑職能有今日,皆賴娘子提拔。卑職願為娘子效犬馬之勞。”
是個知恩圖報的,唐嘉玉已經探明霍徵的態度,剩下的話便不必現在說了。唐嘉玉收了手,用帕子擦乾掌心,說:“我欲去潞州接應大宗糧草,這一行要隱瞞身份,知道得人越少越好。你去為我準備過所和文牒,上面就寫……我是某位官眷,父母在任上病逝,要去洛陽投親。要快,做得乾淨些。”
霍徵終於知道唐嘉玉叫他來做什麼,但心裡越發糊塗了。郭原去淮南採糧的事他也知道,她要親自去接應,是她會幹的事,但她為何對他說那番話呢?
霍徵不懂,也不敢深想,按吩咐為唐嘉玉準備好假身份。趁大雪掩護,唐嘉玉帶著一行侍衛,低調駛出幷州。
河東境內還算安穩,本來按照腳程,今日應該能趕在落城門前進入潞州城,但唐嘉玉路上忽然不舒服,一行人又是找郎中又是找藥,幸好唐嘉玉過了一會自己好了,才得以繼續趕路。但這麼一耽誤,後面的行程全都亂了,等到傍晚,大雪如席,風聲呼嘯,已不適合趕路。唐嘉玉一臉虛弱,歉意道:“都怪我,耽誤了大家時間。今夜無法趕去潞州城了,先找個地方投宿吧。”
侍衛哪敢怪唐嘉玉,但此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找投宿的地方談何容易?唐嘉玉讓侍衛往東邊走,碰碰運氣,誰想還真讓他們碰到了,眾人在風雪中看到一家寺院。
霍徵前去交涉,主持聽說他們是去洛陽投親的官眷,很痛快地同意他們借住。霍徵安頓好住所,又連忙趕回來覆命:“娘子,主持同意了,這個寺院香火不旺,客舍簡陋,恐怕要委屈娘子了。”
唐嘉玉過所上的名字是馮晚之,衛州人,父為晉州一小縣令,未許婚配,父母在任上病逝,她為父母處理完後事後,變賣了家產,前往洛陽投奔叔父。
因此,一路上眾人都改稱唐嘉玉為娘子,一應表現都如未出閣女子。唐嘉玉搖頭,臉隱沒在漫天飛雪後,辨不清神色:“無妨,能有一瓦蔽寒,已是意外之喜。師傅好心收留我們,我們不能怠慢了禮數。”
唐嘉玉拿出隨身藥囊,遞給簪冬,說:“今夜天寒,你借師傅們廚房一用,為大家煮一鍋驅寒的桂枝湯。”
斬秋道:“娘子,這可是您隨身的藥材,貴重非常,您留著應急吧。我們這些人身強體壯,區區風寒,不算什麼。”
“這一路大家都辛苦了,馬上就要到潞州了,到時候就能補充藥材,有什麼不捨得的?”唐嘉玉道,“拿去煮湯,煮好後送去給寺內師傅,剩下的給隊里人分了。多煮些,確保每個人都能分到。”
唐嘉玉早已不再是唐宅裡高高掛起的嬌小姐,她說這些話並不是商量的語氣。斬秋等人已習慣唐嘉玉發號施令,見狀沒人敢再多嘴,簪冬拿了藥材,下車往廚房走去。
唐嘉玉攏著斗篷下車,她面上帶著幕籬,風雪吹過,白紗拂面,宛如雪中神女。唐嘉玉站在青松下,對斬秋說:“你去忙吧,我先去前殿,為佛祖上一炷香。”
寺裡都是他們的人,沒什麼不放心的,斬秋便自去收拾客房。哪怕佛門清淨,但唐嘉玉從小養尊處優,起居之物不擦拭一遍,唐嘉玉用不習慣。
唐嘉玉先去大殿,敬了香,為佛祖捐了香火錢。寺廟沙彌同意他們借宿是好心,他們也不能什麼都不表示。然後她繞著迴廊,慢悠悠賞景。
霍徵不理解樹隨處可見,雪也隨處可見,到底有什麼可賞。但他亦步亦趨跟在後方,兢兢業業盡護衛之職。唐嘉玉停在後殿庭院,荒寺悽清,雪壓青松,說不出的蒼茫厚重。唐嘉玉用手碰了下松枝,積雪簌簌落下,隨風揚成一陣雪霧。她嘆道:“可真是一個好地方。”
霍徵不懂,好在哪裡?依他看,可比並州差遠了。但霍徵依然沒有多話,道:“娘子說得是。”
唐嘉玉輕笑一聲,問:“你可知好在哪裡,就說我說得對?”
“娘子見多識廣,所思所聞,自然都是對的。”
唐嘉玉將手攏回袖套裡,她和王榕不一樣,她是一個極其實際的人,要不是為了勘查地形,她哪有什麼雅興賞雪?唐嘉玉目的已經達成,往客房走去,轉身時,似是不經意道:“趕路馬最重要,一會你去馬廄看看歸星,餵我們自己帶來的草料,莫要讓它吃其他東西。”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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