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第97章 荒野祠 還忠勇者忠(2)

作者:九月流火·1個月前

女子聽到祖母,悽慘一笑:“都怪我,是我害了祖母和村裡人。”

唐嘉玉驚訝:“為何這麼說?”

“要不是我引狼入室,染霞村怎麼會遭此大難?”女子咬牙切齒,道,“我名李楚玉,和祖母相依為命,但一個月前我滿十七歲生辰時,祖母卻突然生分地告訴我,我並非她親生骨肉,而是她在逃難路上撿的棄嬰。十七年前洛陽被攻陷,祖母逃出城,在路上碰到一駕馬車,馬車用料講究,但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放著一個剛出生的女嬰。祖母不忍心我被流民分食,便將我抱走,打算將我送給一個靠譜的人家收養。但兵荒馬亂,哪有人家願意白養一個孩子,還是個女兒呢?後來祖母走到染霞村,喜歡這裡山清水秀,就留了下來,對外聲稱我是她的孫女。這麼多年過去,往事早已無處可查,但看我當年身上的衣料,應當也來自富貴之家,她不忍我埋沒於鄉野,讓我找自己的家人去。”

原來這個女子叫李楚玉,而且也是十七歲,她們兩人可真有緣分。唐嘉玉問:“你祖母為何突然和你說這些?”

“我也不知。”李楚玉苦笑,“我們村子原本不叫染霞村,祖母來時這裡已是一片廢墟,一個活人都沒有,原本叫什麼也沒人知道了,是祖母帶來了織染工藝,無償收容像我們祖孫一樣的孤兒寡母,教她們織錦染布,讓她們有一技傍身,不至於被人當羊肉一樣賤賣。後來,留在染霞村的流民越來越多,因為村裡織出來的布匹勻淨厚密,色澤豔麗,外面人便叫我們染霞村。我在染霞村無憂無慮長大,我本以為我會接過祖母的衣缽,帶領大家織出更好的布,誰知,我和祖母並無血緣關係。我一時接受不了,跑了出去,在村外遇到了一個受傷男子。”

李楚玉許是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一口氣說出許多話,生怕自己死了,這些事就沒人知道了。唐嘉玉心生不妙,問:“那個男子是什麼身份?”

李楚玉恨恨道:“他是蔡州軍。我見他穿著甲冑,背後卻中了很深一刀,孤零零倒在林子裡,流了許多血,我於心不忍,便救了他。他醒來後,我問了許多遍他是哪支軍隊的,他都不肯說,我也沒在意,偷偷從村裡拿東西接應他。後來我發現他的傷已經好了,但每夜還是跑到老地方等我,而且他的武器上,竟然刻著蔡州軍的標識,據說吃人肉喝人血的蔡州軍!我徹底惱了他,他卻慌了,說他並非有意隱瞞,他只是恥於承認自己是蔡州軍。他說他是被強徵入伍的,他一直看不慣軍內作風,被處處針對,這次受傷就是自己人的手腳。我也是豬油蒙了心,竟然心疼他,說他若待不慣就不待了,來我家替我押車,我做生意養活他。”

“當日跑出去只是我一時氣急,後來我早就想明白了,人和人的情分豈是血緣能決定的?祖母養我長大,教我恩義,不是親人勝似親人。要沒有她,我早就被流民煮了吃了。她護我長大,我自該護她終老,無論我親生父母是誰,我都沒興趣知道,我只想和祖母在染霞村安安穩穩生活下去,再招一個女婿,將我們的家業建得更大,能庇佑更多流民。他聽完我的話後,說他要去營裡處理一些事情,等處理好了,就脫離蔡州軍,來染霞村替我押車押船。可是,我卻等來了屠村的大隊人馬,正是他們蔡州軍!”

李楚玉說到這裡,雙眸泣血,萬箭噬心,怨恨地逼問上蒼:“我恨,若蒼天有眼,為何祖母一輩子行善積德卻沒好報?為何我救了一個人,卻害了全村人?為何這世上惡人殺人放火卻坐享高官厚祿,為何好人不爭不搶勤勞本分,卻要被人像牛馬一樣宰殺?”

這一連串質問字字泣血,唐嘉玉無法接話,只能默默為她順氣。李楚玉突然攥住唐嘉玉的手,雙眸被仇恨燒得灼亮:“義士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本該銜草結環以報,只是我已至油盡燈枯,既無力報恩,也無力報仇。可我還有三恨,此恨不平,死不瞑目!若義士願意助我報仇,我願不入輪迴,以魂火為祭,生生世世為義士祈福!”

唐嘉玉嘆氣,說:“不必如此,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我輩之義。你還有什麼心願,儘管說便是。”

“染霞村一百一十五口未做一件害事,卻盡數喪命,那群兵勇固然可恨,但他們敢如此猖狂,卻是因為背後的秦紹宗,秦紹宗不死,日後還會有千千萬萬個染霞村。善者被屠戮刀下,始作俑者卻身居高位,作威作福,此為一恨。我好心救人,許以真心,他卻帶人屠滅我親族,偏偏是他,偏偏是他!我識人不清,負心漢恩將仇報,此為二恨。十七年前洛陽失守,祖母的丈夫、兒子忠心報國,卻不明不白死在汜水關,至今屍首全無,卻還要被冠上貪生怕死的罵名。這是祖母的心病,她本是洛陽大族楚氏女,卻因丈夫兒子的死對朝廷心灰意冷,這麼多年不願意再入洛陽一步。當年汜水關失陷一戰眾說紛紜,但我不信祖母這樣的女子,她的丈夫兒子會是貪生怕死之輩。還忠勇者忠勇,還清白者清白,此為三恨。”

唐嘉玉雖然很憐惜李楚玉的遭遇,卻還是如實說道:“這三件事都不是普通人能辦成的,我無法應承你,只能盡力而為。但作為交換,我要借你的身份,去楚家投親。我如今……也有一些麻煩。”

“虛名而已,若能報仇,何惜此身?”李楚玉從髮髻上拔出一枚玉簪,道,“祖母離開洛陽後,和故舊再無聯絡。這是祖母的髮簪,她曾提起昔年家中得了一塊難得的祁連玉,為她們族中姐妹打了玉簪,一人一支,天下再無仿品。她嫌帶著此物不方便做活,便給了我。你拿著這樣東西去楚家,你我年齡相仿,他們應當看不出端倪。祖母雖很少提及往事,但這些年我也模模糊糊知道一些,楚家是皇商,替官府經營官錦坊,最鼎盛的時候楚家的東西都能遞到長安貴人面前去。我嫌他們家腌臢,去洛陽行商時不願相認,如果你不嫌棄,拿去便是。”

唐嘉玉接過玉簪,入手是超出預料的精巧。此簪溫潤內斂,色澤清正,首端的梅花栩栩如生,無論工還是料,都是上乘。唐嘉玉小心收下,問:“你要殺的負心漢,我與他素未謀面,如何尋他?”

李楚玉從貼身荷包裡取出一張帕子,她看見上面的男子小像,自嘲一笑:“他的衣物十分簡單,連帕子都沒有。我悄悄為他繡了一方帕子,本打算等重逢後送他,如今拿來索他的命,也算沒白費絲線。我自認繡工尚可,憑這副小像,應當足以認出他。”

這也太籠統了,唐嘉玉問:“有沒有更具體的?比如他姓甚名誰,家住何方?”

“我也不知,他說他在家中排行第六,讓我叫他六郎。”李楚玉這時回想才發現從一開始,她對這個人就一無所知。她氣急攻心,咳得越發撕心裂肺:“是啊,我什麼都不知道,怎麼敢信他救他,和他說家裡的事!”

唐嘉玉連忙扶住李楚玉:“你別激動,簪冬,拿藥來……”

“不,不用管我……”李楚玉知道沒時間了,她費力忍住喉嚨中的痛意,拿出祖母至死都護在手中的東西,愛惜地撫過沾染血跡的封面,亦遞給唐嘉玉,“還有祖母的手劄。祖母雖出身商門,但見識和才華便是五姓七望的貴女也遠遠不及。她建染霞村,無償傳授織造技巧,並獨創了針法,織出來的絹布不暈不散,在上面作畫時墨色黑亮如漆,彩色層次豐富,宛如染霞,甚至有江南的客人聞名而來,只為求一匹正宗的染霞絹。可惜,一切都毀了。這本手劄是她畢生心血,如果有機會,將裡面的技藝傳出去。染霞絹在,祖母就永遠都在!”

唐嘉玉這才知道老婦人哪怕死都緊緊攥在身前的書冊是什麼,她頓覺肩頭沈重,鄭重地接過:“好。我定全力一試,替你報仇,讓你,讓楚老夫人,還有染霞村百姓遭受的一切不公,大白於天下。”

李楚玉聽到唐嘉玉的話,釋然笑了。她被濃煙嗆了許久,早已損傷她的肺腑、心肌,能撐到現在全憑最後一口氣。她聽到唐嘉玉的承諾,最後一口氣也散了,手腕下垂,跌落在地。

寒夜荒祠,風悽星慘,真正的李楚玉帶著無盡的恨和期盼,無聲無息死於暗夜。唐嘉玉不知這是誰家的祠堂,但生逢亂世,屍橫遍野,幾家夫妻同羅帳,幾家遊骸能歸鄉?唐嘉玉在荒祠後挖了個坑,將李楚玉埋在裡面,對著不知誰家的祖宗上了三炷香。

若鬼神有靈,願在泉下庇佑李楚玉和染霞村冤魂,也庇佑她,一路順利。

做完這一切,東方已泛起霞光。唐嘉玉走出陰暗破敗的荒祠,第一縷朝陽灑在她身上,宛如給她鍍了一層金身。

唐嘉玉撫過歸星的鬃毛,翻身上馬,帶著李楚玉的信物,聲音輕而堅定:“走,去洛陽。”

去洛陽尋她未曾謀面的“祖母家”,也去尋十七年前汜水關失陷的真相。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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