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外面傳來一道冷嗤,在人聲嘈雜中格外刺耳:“荒謬!這種故事,也就騙騙你們這些鄉野村婦罷了。”
來人聲音尖利,語氣諷刺,頗有世人皆醉我獨醒之感。吵嚷聲驟消,趙婆子看見孫先生,有些訕訕,道:“孫先生,這可不是老婆子瞎編,是皇榜上這麼說的。”
“皇榜上說的,就是真的嗎?”孫先生冷嗤一聲,不屑道,“不過是為人喉舌罷了。”
孫先生是村裡唯一的讀書人,既能看病救人又能咬文嚼字,在村民心裡簡直是活神仙。村民們巴巴問:“孫先生,您說這是怎麼回事?”
孫先生鼻孔裡哼了聲,慢慢撫過鬍鬚,高深莫測道:“齊興是先帝的公主,和當今這位並無干係。兔死狐悲,鳥盡弓藏,當叔叔的容不下侄女,又不是什麼新鮮事。”
孫先生說得含糊,字裡行間都透露著深意。往常孫先生的話就是聖旨,但今日,人群中靜了靜,吳家媳婦忽然說:“皇榜上寫什麼我一個農婦不敢亂說,可假公主這事兒,興許是真的。”
眾人都朝吳氏看去,孫先生吹鬍子瞪眼,往常最沒主意的吳氏這次卻沒怯場,道:“你們還記得馮婆子嗎?”
有人接茬:“就以前住你家隔壁,只剩一條胳膊那個馮婆子?”
“是她。”吳氏道,“她還在村裡的時候,一隻手幹什麼都不方便,我去幫她洗衣服時,曾聽到她唸叨,她這隻手啊,就是因為貴人才壞的。”
村民們不知瘋瘋癲癲的馮婆子背後竟有隱情,都來了興致:“怎麼說?”
“十八年前,她在清江村當接生婆,半夜她忽然被叫醒,抓到一輛馬車上,為貴人接生。她說那位夫人一看就是大戶人家,長得斯文又俊秀,說話也咬文嚼字的。馮婆子對這件事印象深刻,一來是那位夫人生得貌美,二來還發生了一件怪事。”
聽眾都被吊起興致,連孫先生都揹著手,默默支著耳朵聽。眾人連聲催促:“什麼怪事”
吳氏繼續道:“馮婆子說,那位夫人在天亮時分生下來一個女孩,緊接著給了馮婆子一吊錢,竟讓馮婆子去別處再買一個剛出生的女嬰。哪還需要買啊,廣明年間,到處都是養不活、被爹孃丟在路邊的孩子。馮婆子順著路走了一里,在界碑處碰見一個被掛到樹杈上的嬰兒,剛巧是女嬰,看著剛出生沒幾天。馮婆子將女嬰抱回去,那位夫人沒說什麼,接下來三天在馮婆子家休養,兩個孩子也放在一起餵奶。嬰兒一天一個樣,三天過去,連馮婆子也分不清哪個是貴人生的,哪個是路上撿的。三天後,馮婆子帶了羊奶回來,發現家裡一片狼藉,貴人不見了,地上東西扔得橫七豎八,一看就是走得急,沒顧上收拾,最要命的是她家裡闖進來一群凶神惡煞的黑衣人,問她將王昭儀藏到哪裡了。她哪知道什麼叫王昭儀,馮婆子那隻手,就是在那個時候斷的。”
眾人齊齊咋舌,吳氏說得有鼻子有眼,竟像是真的一樣。孫先生沒忍住道:“皇榜漏洞百出,你這個故事編得更荒謬。可有憑證?”
吳氏急道:“這是馮婆子說的,怎麼就成我編的了?馮婆子的丈夫就是被那群人殺了,她為了躲避追兵和家人失散,兜兜轉轉逃到咱們村裡。兩年前她兒子找來,將她接到法門鎮上享福了,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她!”
相比於女土匪冒充公主和孫先生猜測的皇室相殘,吳氏的故事顯得鬆散而平淡,村民很快就散開了,或圍在孫先生身邊打探皇室秘辛,或聚成一團討論女土匪。吳氏討了個沒趣,嘟囔了幾句,抱起木盆回家了。
草牆之後,唐嘉玉手裡捏著藥材,揉成碎屑都渾然不覺。籬笆後傳來咳嗽聲,似乎是李昭戟醒了。唐嘉玉猛地回神,她看著手裡的殘渣,楞了許久才想到她要配藥。
唐嘉玉抱著藥回房,看到李昭戟扶著床沿,試圖下地。唐嘉玉腦子裡亂糟糟的,卻下意識罵道:“你傷還沒好全,亂動什麼!”
李昭戟低低咳了咳,啞著嗓音道:“水。”
唐嘉玉這才意識到壺裡沒水了,她將草藥放下,給李昭戟端水。李昭戟就著她的手喝水,狹長的眼悄然瞥來,無聲打量唐嘉玉。
她才懶得給他喂水,今日卻一反常態,可見她心神不屬,恍惚得厲害。李昭戟不動聲色喝完,說:“好了。”
唐嘉玉應了聲,她握緊陶杯,薄唇微抿,片刻後問:“抱歉,是我疏忽。你是不是渴了很久了?”
“沒有,我剛剛才醒。”李昭戟狐疑地掃過她,問,“你今日撞鬼了?為何這樣客氣?”
唐嘉玉鬆了口氣,說話還是這麼欠,看來他確實沒聽到。唐嘉玉轉身將陶杯放下:“沒事,隨便問問。既然醒了就解衣吧,該換藥了。”
李昭戟點頭,兩人配合默契,無須交流就知道對方要做什麼。唐嘉玉手上熟練地纏著布帶,腦子裡卻翻來覆去都是吳氏那番話。
編故事才需要有頭有尾、邏輯周全,而真實事件是不需要的。吳氏和她無冤無仇,甚至不知道唐嘉玉是誰,按理說沒必要胡謅。吳氏說的,是真的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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