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不見長安 我要去找自
唐嘉玉簡直異想天開, 孫先生驚詫地朝她看來:“去淮南?”
她瘋了嗎?
唐嘉玉用眼神示意孫先生不要多言,孫先生飛快瞥了周伯一眼,無奈地閉上嘴。周伯不知深淺,又驚又喜:“這……這能行嗎?”
“周伯您撐船手藝這麼好, 怎麼不行?”唐嘉玉笑了笑, 道, “周伯您先回家, 讓婆婆收拾行李, 只帶要緊的, 其他的隨用隨買。我和孫先生去處理屍體, 省得給村子招惹麻煩。一會,我們在蘆葦蕩東口見。”
得知要去找兒子,周伯撐船都更有勁兒了,回程竟然比來時更快。寒霜籠水, 秋江浪白,半壁蘆葦蕩盡成焦土, 餘燼卷著蘆花,化作滿天灰蝶。唐嘉玉和孫先生站在沼澤前,費力拖出屍體。唐嘉玉抽刀, 給每具屍體補了一刀,偽裝成土匪所為。孫先生瞧見,道:“你都要去淮南了,何苦多此一舉?”
“這麼多官兵消失, 總得有個交待。”唐嘉玉道, “以後萬一追查到村裡,會給村民惹禍的。”
孫先生嗤聲:“還有區別嗎?師爺能出現在這裡,定是呂弼授意。師爺沒回去, 那個狗官隨便一想就知道是??川裡出了事。”
唐嘉玉補刀的手頓住:“所以說,不只周伯、周婆婆得走,其餘村民都有危險?”
孫先生滿身泥濘,這一晚上實在累極了,他也顧不得什麼文人風度,索性躺在地上,閉著眼睛,安然等死:“是啊。說來是我連累了你們,要不然,你們本可以留在村裡安生養傷。是我對不住村子,對不住鄉親。我竟不知,都過去這麼多年,呂弼還是如此恨我,非要置我於死地。早知如此,當日我就該自我了斷,也省得拖累這麼多人。”
唐嘉玉記得在驛站見過扶風本地官吏,縣令似乎就叫呂弼。唐嘉玉問:“先生和呂縣令因何結怨?”
“說來話長。”孫先生躺在燃燒的蘆葦蕩裡,枕著泥土,翻出多年不曾觸碰的往事,“昇平二年,我為岐州刺史王瑜當幕僚。我向刺史進言,痛陳如今朝廷之積弊。刺史亦是寒門出身,深受觸動,引我為知交,全力支援我清田。呂家買通官府,多年來用各種手段,逼得貧農不得不賣掉田地,成為呂家的佃農,他們吞併田產,廣佔良田,回頭還要標榜自家仁德,乃貧民衣食之源也。呂家,便是我清田的第一刀。”
“彼時我以為我與王大人是知己,後來才發現,他只是借我之手打擊異己,想將被當地豪族瓜分殆盡的肥田據為已有罷了。所謂清田,不過是他與鄉紳做交易的手段。”
“清田剛有起色,刺史就朝令夕改,最後打了我三十大板,將一切推罪於我。我被打時,他正在官署後院,和呂家人把酒言歡。明明不久之前,他還義憤填膺,痛恨鄉紳巧立名目、侵佔田地。那時我才明白,他憤的哪裡是田被侵佔——他憤的只是田不在他自己手裡。”
孫先生笑了一聲,透著嘲諷與瞭然:“寫文章憂國憂民容易,叫皇庫出錢濟民困難。王侯將相,販夫走卒,各為已私,這世上的事,皆是如此。”
縣令知道師爺來了??川裡,這件事完全出乎唐嘉玉的預料,這意味著她所有規劃都白費了。唐嘉玉看著眼前一片狼藉,覺得事態實在糟糕透了。
但無論如何,屍體還是要處理的。她拉緊身上的包袱,撿起鐵鍬,一鍬一鍬挖坑,問:“先生接下來有何打算?”
“打算?”孫先生苦笑一聲,“哪還有什麼以後,無非等死罷了。”
“我們剛打了一場大勝仗,以三人之力殺了十餘名官兵。先生該高興才是,何故說此等喪氣話?”
“你倒是心態好。”孫先生睜開眼,意味深長地看著唐嘉玉,“不必埋了,趁現在追兵還沒來,你帶著周伯、周婆婆趕緊走,找個地方藏好。等李昭戟奪回兵權,重振旗鼓,你就能風風光光回長安,找聖上報仇了。”
唐嘉玉停下擦汗,挖坑實在太累了,她見不得別人閒著,說道:“孫先生要是腿不疼,不妨乾點活。把那兩具屍體拖過來,還有,找些蘆葦杆、蘆花回來。”
孫先生正在悲觀厭世,卻被唐嘉玉打斷,人在幹體力活的時候,實在很難繼續憤世嫉俗、指點山河。孫先生被指揮得團團轉,很快就累得氣喘吁吁,詫異問:“你到底在做什麼?”
“我原本想著簡單將屍體埋了,以後萬一官府查過來,也能推到土匪身上。但如果他們來??川裡是呂弼指使的,那就麻煩了。得毀屍滅跡,儘量拖延時辰,好帶村民遠走。”
孫先生眉心跳了一下:“村民?”
“是啊。”唐嘉玉一邊拋屍,一邊理所應當道,“師爺沒把你的腦袋帶回去,呂弼定會派人來檢視,我們走了,村民怎麼辦?如果再驚動了劉景祁,劉景祁為逼問李昭戟的下落,恐怕會無所不用其極。村民不能留在這裡,繼續留著,只有死路一條。”
孫先生不可思議地看向唐嘉玉:“帶這麼多人走,談何容易?何況,你就不怕他們為了錢出賣你嗎?天子、宦官、河東節度使、宣武節度使……如今到處都在找你。屠村滅口,永絕後患,才是上策。”
“是上策,但我不喜歡。”唐嘉玉道,“周伯救了我們,收留我們養傷,何錯之有?我想活著,又何錯之有?死的不是劉景祁、霍徵這些叛徒,也不是呂弼這等蠹蟲,卻要我和村民刀兵相向,這是什麼道理?”
孫先生看著唐嘉玉,像是第一次認識她:“異想天開!你可知外面有多少人在找你,你自己都未必逃得出去,還要帶上這麼多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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