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文淵拈著鬍鬚,諱莫如深:“聖上的心意,老夫如何敢揣測?”
霍徵敬酒,十分誠摯:“下官為朝廷守汴州,此乃四戰之地,實在不敢掉以輕心。楚公既知聖意,可否略示一二,也好讓下官心中有底?”
霍徵擺足了姿態,楚文淵頗為受用,乘著酒意,語焉不詳道:“曾經河東一家獨大,驕橫跋扈,不聽號令,隱隱有威逼朝廷的態勢。如今被分為三塊,未嘗不是好事。”
霍徵心裡有底了,但嚴格來說,並不是河東被分為三塊,而是朝廷的地盤被韓仲謙搶走了一塊。潼關可是長安的門戶,歷代皇帝都派重兵把守,而同州臨黃河,是漕運糧倉所在,更是朝廷命脈。這兩塊地都是朝廷咽喉,如果真是韓仲謙叛出河東還好些,怕的是韓仲謙假叛,最後帶著兩塊地迴歸河東,那朝廷可真是賠大發了。
霍徵問道:“那韓仲謙呢?他無詔發兵,殺死了同州防禦使,攻佔潼關,等同叛逆。他當如何處置?”
還能怎麼處置?楚文淵道:“韓仲謙上表怒陳李家這些年驕橫跋扈,不敬天子,罪行累累,他不願和逆臣同流合汙,遂率五萬人投奔朝廷,願為聖上驅使,以示忠心。宋正臣也上表替韓仲謙說話,為其請封節度使。韓仲謙請罪的摺子聖上批了,但請封節度使的摺子留中不發,最終如何處置,還看天意。”
看楚文淵的意思,皇帝想借不封節度使一事釣著韓仲謙,制衡同州、鳳翔和河東。霍徵暗暗挑眉,很是嗤然。
皇帝這些年靠挑動底下人內鬥,大行制衡之術,自己始終穩坐釣魚臺。他成功了太多次,便漸漸以為這是不敗之法。殊不知,在絕對的兵力優勢面前,任何心術、權術都是紙糊的老虎,一觸即潰。
如今長安東有宋正臣,北有韓仲謙,被兩大叛將環伺,已危如累卵。而皇帝還沈浸在昔日的美夢中,試圖拿官職當蘿蔔,吊著兩隻老虎。就看他的制衡之術,還能奏效多久了。
霍徵道:“韓仲謙雖然主動請罪,但他無詔興兵,在長安腳下動兵戈,終究是對天子不敬。長安有五萬神策軍,怎麼不好好殺一殺他的威風,再行施恩?”
楚文淵拈鬚不語,神色莫名,片刻後道:“神策軍拱衛京師,豈能擅離?韓仲謙雖佔了同州,但同州和河東一水之隔,他叛出河東,就是徹底和李昭戟、劉景祁為敵,無論這兩人誰獲勝,都不會放過他。韓仲謙如今能倚仗的,唯有朝廷,神策軍甲冑精良,卻缺乏實戰,韓仲謙這五萬人身經百戰,驍勇剽悍,倒正解了陛下燃眉之急吶。”
楚文淵說得冠冕堂皇,但霍徵知道,實際情況定然不是這樣。太子暴斃後,立儲就成了朝廷頭等大事。如今長安裡景王、端王、榮王幾位皇子鬧得正凶,景王佔長,端王有一位協理六宮的寵妃生母,有楚文淵這個宰執外公,榮王雖然年幼,但畢竟是中宮嫡子,他的親姐姐平原公主即將嫁給劉景祁。三位皇子各有長短,打得難分勝負,自從唐嘉玉“死”後,禁苑那五萬神策軍就成了香餑餑,自然是三位皇子爭奪的重點。
長安如今根本無人能領兵,即便三位皇子決出勝負,誰捨得拿自己的兵去征討韓仲謙?只能天子下旨,申斥一通,最後不了了之。想來韓仲謙也是看破了這一點,才敢大張旗鼓殺朝廷命官,奪同州。
若唐嘉玉在此,定會無比唏噓。當日朝廷需要一個欽差去送封王聖旨,楚文淵軟磨硬泡,讓唐嘉玉接下了這趟差事。那時他還在背後恥笑唐嘉玉糊塗,皇帝給她戴了太久高帽,她便當了真、忘了形,明擺著燙手的山芋她也攬。然彼時彼日,正如今時今日,楚文淵最終也走上了唐嘉玉的舊路。
去揚州冊封賀闕,索要秋稅,這差事看起來風光,一旦做成了,楚文淵便等同國師,功高無二,滿朝文武再無人能與他爭鋒,說不定都能寫入史書。但風光背後卻是兇險,孤身前往揚州,僅憑一道聖旨就想虎口奪食,想想都知道這是和閻王搏命。即便成了,水滿則溢,月滿則虧,何況是如此盛功?最後恐怕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然而,誰讓他有一個皇子外孫呢?利益終究會讓人矇蔽視線,衝昏頭腦。
牽涉到立儲之爭,就沒法再聊下去了,楚文淵和霍徵心照不宣換了話題。楚文淵掃過堂下歌舞,和霍徵拉起家常:“霍將軍今年多大了?”
霍徵神色微滯,道:“二十三。”
“二十三歲。”楚文淵慨嘆,“可真是青春年少,正是建功立業的好時候啊。但這個年紀,也該成家了,霍將軍可有妻室?”
霍徵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隨意扯了個由頭,只想趕緊蓋過去:“尚未。楚公,你這次去揚州,可帶了人手……”
然而宋氏無聊了一晚上,聽到這個話題,瞬間精神起來。她不管霍徵的話,自顧自打斷道:“大人,您有所不知,我這個兒子少小離家,在外面闖蕩慣了,有些話我這個當孃的也說不上。他過了年就二十四了,還是孤零零一人,村裡其他男娃這個歲數孩子都生了兩三個了。大人,你讀的書多,見識也比我這個村婦強,二郎的婚事,還請你多多上心。”
楚文淵一聽來了興致,說道:“老夫人雖出身鄉野,但能培養出霍將軍這樣的忠臣良將,可見是個明理的。不知霍將軍中意什麼樣的女子,老夫家中有好幾個孫女及笄,若有緣分,正好請賢妃娘娘賜婚,也能成就一段美談。”
霍徵都來不及制止,宋氏就和楚文淵搭上話,喜不自勝應道:“好啊,宰相家的小姐,放在以前,老婆子想都不敢想。要是能嫁到我們家,便是霍家的福星,老婆子定當菩薩一樣供著!不知小姐今年多大,哪一日生辰……”
“母親!”霍徵沈了臉,厲聲喝止宋氏,“八竿子打不著的事,不要耽誤楚家小姐。我如今只想建功立業,報效聖上,其餘事情不做多想。”
若是往日霍徵說這話也罷了,但今日宋氏剛見了唐嘉玉,再聽到霍徵這話,自然而然覺得霍徵並不是不想娶妻,他是被豬油蒙了心,想娶那個狐狸精!
那個狐狸精甚至還不喜歡他,是他巴巴強求人家。
宋氏這輩子從沒想過大富大貴,二兒子有此等造化,已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朝廷大事她不懂,但婚姻嫁娶,宋氏卻比霍徵強多了。後宅那位根本不是過日子的樣子,不妨從哪來送回哪裡去。誰供出來的祖宗,就讓誰繼續供著,他們霍家福薄,消受不起。
至於霍徵,該去娶一位大家小姐,他如今看著厲害,但畢竟根基淺薄,需要一個有底蘊的岳丈支撐。如此一來,對方家也多了一位武將,皆大歡喜,豈不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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