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區小事,讓下面人去就行了。”紀斐爽朗地攬住司倉參軍肩膀,說,“走吧,賀將軍和我祖父在府中宴飲,倒教我們在這裡吹冷風,哪有這種道理?你們揚州的舞姬甚是漂亮,我一個人點舞姬,祖父定饒不了我,兄臺就幫我一回……”
司倉參軍半推半就被紀斐拉走了,紀斐道:“兩個人飲酒有什麼意思!你的兄弟同僚們呢,一起叫來,人多才熱鬧。”
長安來的楚公子請客,無人不從,一會就召來許多人。紀斐被人簇擁著往迎仙樓走去,和渡口搬運貨物的苦力擦肩而過。紀斐在人群中笑著,微微錯眼,看到一個青衣落拓的男子帶著斗笠,扛著麻袋,大步走上甲板。
紀斐微微抬眼,街對面的茶鋪攤是做窮人生意的,攤子小,茶也簡陋,此刻三三兩兩坐著不少腳伕。一個作落魄文人打扮的男子坐在茶攤上,一盞熱茶喝了許久。他回頭,恰巧和紀斐對上視線。
紀斐耳邊響起唐嘉玉的話:“船明日出發,今日你想辦法調開渡口的人,周槐序會帶人上船。你纏住那些人,做出爛醉如泥、深夜才散的樣子,醉醺醺回家。孫先生會接應你,送你和溫慧趁夜出城。第二日我和白將軍會做一場戲,白將軍發現你尋歡作樂、深夜飲酒,不慎著了涼病倒了,會大發雷霆,痛罵你一場,將你禁足養病。後面的事我和白將軍會遮掩,你們兩人出去後不必管揚州的事,全力往埋伏之地趕,安排大家劫船。”
紀斐和孫先生面無表情,對視一眼,各自挪開視線。紀斐一副輕浮浪蕩模樣混跡在人群中,心裡暗暗對諸位戰友道別。
諸位,是生是死,在此一舉。不是出奇制勝一戰成名,便是一敗塗地共赴黃泉,黃泉路上有人作伴,總歸不會孤單。
祝我們,旗開得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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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熹微,一江煙水,前頭傳來悠長嘹亮的號角,岸上亦鑼鼓齊鳴,二十條船次第開拔。船隊如願走了,白鶴澤穿著三品宰相紅袍,不動聲色鬆了口氣,轉頭對賀闕拱手:“賀將軍深明大義,高風亮節,本公感激不盡。只是此去長安山長水遠,沿途安防還請賀將軍多加上心。”
賀闕想到他和蔡麟的盤算,隨口應下,立馬問起自己最關心的事:“楚大人,我已按你說的做了,現在船也走了,聖旨便可以宣佈了吧?”
“自然。”白鶴澤說道,“聖上念賀將軍忠勇,敕封你為節度使,御筆親書,經歷三省,諸相畫敕,誰也搶不走。只不過,冊封節度使不是小事,儀仗、節樓可準備好了?”
賀闕沒聽懂:“什麼東西?不就唸個聖旨,怎麼如此麻煩?”
白鶴澤詫異道:“本公奉命來宣旨,若將軍著急,在渡口宣讀亦無不可。但冊封節度使乃是賀將軍的大喜事,當初冊封河東節度使時,李繼諶率全副儀仗出迎,五方旗開路,大鼓四面,大角四隻,沿途奏樂,衙官、銀刀官緊隨其後,大將、馬騎壓陣,因著河東以鴉軍聞名,李繼諶又加了兩百騎兵掠陣,所有人身穿明鎧,馬配金鞍,氣勢雄渾,一路聲勢浩大將天使和旌節迎到了節樓,樓下牙兵列陣助威,擺盡了威風。將軍難道打算一切從簡?”
賀闕發跡得晚,他出頭的時候高秉便已經沈溺酒色,不理軍務,因此他也不知冊封節度使是什麼狀況。今日聽白鶴澤一說,賀闕才知這裡面還有這麼多門道,不是戲文裡一拜一跪就完事的。
別人有的排場,他也得有,賀闕忙道:“就按河東節度使的規格來,不,比李繼諶的還要氣派!他用二百騎兵壯威,我用五百!”
白鶴澤笑道:“賀將軍,聽老夫一言,儀仗繁瑣,宮裡做慣了大場面的禮官,事先都得排練三天,才能保證每一個環節都不出錯。何況賀將軍受封,此乃在整個揚州乃至整個淮南面前立威的大場面,不能馬虎了,須得仔細排練,萬無一失。依老夫之見,不如冊封儀式定在七日後,這幾日將軍抓緊安排金銀禮器、鼓角六纛,將節樓打掃出來,並訓練儀仗士兵。七日後,告示全城,在全城人的眼睛裡將聖旨和旌節風風光光迎入賀府,正式換節度使府匾,如何?”
賀闕曾經最不耐煩繁文縟節,娶賀蔡氏時他也能簡則簡,但今日他卻聽入迷了。他才知道,原來並非他不喜繁文縟節,而是不喜沒必要的麻煩,要是投了他的喜歡,再繁瑣覆雜,他也甘之如飴。
只是又要等七日,賀闕有點不耐:“還要這麼久?”
“要的。”白鶴澤道,“等回府後,勞煩將軍派個得力的人來對流程,朝廷儀式條條框框,瑣碎極多,七日已經是緊趕慢趕了。”
賀闕和白鶴澤喝了幾天酒,發現長安宰相不像他想象的那樣文縐縐冷冰冰的,反而豪爽灑脫,頗有武將風範。賀闕心裡已把白鶴澤當半個自己人,白鶴澤說七日,那便七日吧,他們全家還在城裡,總不可能騙他。賀闕回頭,指著蔡麟:“蔡麟,一會你跟著欽差,欽差有什麼要求,你都一一照辦。”
蔡麟上前拱手:“是。姐夫放心,我定為姐夫辦得威風氣派,遠遠超過李鴉兒。”
這話正合賀闕心意,賀闕哈哈大笑道:“那就有勞賢弟了。楚大人是朝廷欽差,應當我來招待大人,結果反而要勞煩楚大人費心,我都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了。”
“將軍這是什麼話。”白鶴澤笑道,“將軍慷慨解囊,解了聖人心腹之患,老夫合該代端王謝過將軍。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白鶴澤話裡話外都在抬舉賀闕,讀書人罵人不吐髒字,夸人亦能潤物無聲,直將賀闕哄得喜笑顏開,飄飄然不知今夕何夕。船已走遠,一群人往城裡走去,蔡麟左右看了看,疑惑問:“怎麼不見楚五兄?”
白鶴澤聞言,臉色微沈,恨鐵不成鋼道:“那個不肖子孫,昨夜去迎仙樓宴飲至半夜,還召舞姬作陪,回府時酒酣身熱,不慎著了風,一下子病倒了。過幾日還要回長安,我怕他病情遷延,讓他在房裡好生養病,順便冷靜冷靜,醒一醒心神!”
蔡麟想到早晨下人說楚五郎那邊傳來叱罵聲,隨後欽差氣沖沖出來,命人把守房門,不許放任何人出入。蔡麟挑挑眉,不再多話。
回府後,果然白鶴澤列出一長條單子,讓賀府之人採購置辦,還有出城迎旌節的禮儀,極盡繁瑣細緻,把所有人都支使得團團轉。唐嘉玉捧著端盤去佈置節樓,上樓時旁邊忽然傳來一股力,將她拉入隔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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