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靠在沙發扶手上，對著衛徹抬了抬下巴：
“洗耳恭聽。”
衛徹窩在沙發角落裡，身上的薄毯裹得不太規整，一角拖在地板上。
他盯著茶几上那杯己經徹底涼透的白開水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出生就沒見過父母，生下來就被放在福利院門口。連名字都是院長奶奶起的，跟著院長奶奶姓衛。撿到我的時候是冬天，奶奶說我被裹在一件舊棉襖裡，放在門衛室窗臺上，哭得整條走廊都能聽見。她說這孩子哭起來中氣足，以後肯定能成事。”
“陽光福利院是民辦的，沒有政府撥款，全靠院長奶奶自己撐著。她把退休金全搭進去了，又到處去拉捐款，這家企業討一點，那個老闆求一點，就這麼一點一點把我們這些沒人要的小孩拉扯大。”
“奶奶自費送我們去上學，她說你們要讀書，不讀書以後就只能去賣苦力，世道變了，現在己經不是以前工人最光榮的時代了，外面的人都看不起工人。”
“我成績一首挺好的，沒掉出過年級前十。那時候我的願望就是考上一所好大學，學金融或者學管理，畢業之後找一份高薪的工作，賺很多很多的錢。然後把院長奶奶的擔子接過來，讓她不用再到處求人捐款，讓她可以在院子裡種種花、聽聽戲，安安心心地養老。”
“後來院裡有個孩子生了重病，是一種很少見的血液病，治療費高得嚇人。奶奶把養老錢全掏出來了，又把院裡能動的錢都墊進去，還是不夠。那時候我剛上高一，十六歲，己經算院裡的大孩子了。我看著奶奶在辦公室裡對著賬本發呆，那個表情，我到現在還記得。”
“我跟我自己說，不能再讓奶奶一個人撐了。第二天去學校，我跟班主任說要退學。班主任問我為什麼，我說家裡有事。她問什麼事，我沒說。她讓我再考慮考慮，和家長商量一下。我說不用考慮了，然後就去班裡跟同學告別。”
他的聲音在這裡忽然停了一下，很短，再開口時聲線卻比剛才又沙啞了幾分。
“當時有個同桌，是個很愛哭的女生，平時考試考砸了能趴在桌上哭一整個課間的那種。我以為她會哭，但她沒有。她把自己桌上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筆記本塞給我，說‘你別忘了做題’。其他幾個同學也圍過來，有人給我塞筆，有人給我塞參考書，有人在我桌上放了半包沒吃完的餅乾。”
“我大哭了一場。十六歲的男孩子，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很丟臉的。”
他停了一下，扯了扯嘴角，那個弧度不算笑。
“然後第二天，院長奶奶把我們叫到活動室，說有個好訊息……有熱心企業家願意資助孤兒院了，過幾天就會來參觀。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但那幾天她瘦了一圈，眼睛底下的青黑比我現在還重。我站在活動室的角落裡，看著奶奶的笑臉，十六歲的人生裡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劫後餘生。”
“再然後，”
衛徹的目光從茶几上移開，落在對面牆上，
“她就來了。”
“容霜。”
衛徹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很微妙的變化：
“那天她穿的不是現在這種西裝襯衫，是一件淺灰色的風衣，裡面搭了件白色毛衣，頭髮還是黑色的，也比現在長一點，紮起來垂在後面。整個人看起來沒有那麼強勢，但是那種氣質……怎麼說呢，就是一個人站在一群人中間，你第一眼只會看到她。”
“我當時是整個孤兒院裡最優秀、最出挑的，院長奶奶帶著我在門口接她，下車的時候，正好有一陣風吹過來，她抬手撩了一下頭髮。我站在奶奶身後，手裡舉著歡迎的牌子，愣了兩秒才想起來該說什麼。當時的我只有十六歲，性格又孤僻，見過的女性裡能稱得上女人的只有院裡的保育員和學校的女老師，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像月亮掉下來，砸在我面前的地上，我站在旁邊連大氣都不敢出。”
“院長奶奶領著我上去介紹，說這是小衛，我們院裡的孩子，成績特別好。她低頭看了我一眼。她比我高半個頭，低頭看我的時候我得微微仰著脖子。她問我成績有多好，我說還行。她笑了一下，說還行是多少名？我說年級前十。她又笑，說那是真的還行。然後她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說好好讀書，以後讀完了可以來我公司幫忙。”
“我當時臉紅了，紅到了耳根。她好像覺得挺有意思，又加了一句：怎麼，不願意來幫我？”
“我說願意，她就笑了，然後記者招呼她過去合影，她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說別忘了，你說的願意。”
王哥聽到這裡，忍不住嘖了一聲。
衛徹靠進沙發裡，毯子從他肩膀上滑下來一截，他沒有拉回去。
“後來她又來了幾次。每次來之前院長奶奶都會提前通知，我就提前一天洗頭洗澡，把白襯衫熨得一點褶子都沒有。她來的時候我跟著忙前忙後，端茶倒水、介紹新裝修的圖書室、彙報我的考試成績。她每次都會單獨跟我說幾句話，有時候問我最近有沒有考試，有時候問我想考哪個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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