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戟還是不相信她,看起來要從她的感情攻勢裡抽身,不願意陪她演新婚夫妻的戲碼了。
這可不行,她不能讓他走。她預感到接下來是一場硬仗,唐嘉玉裝作檢視環境,調整好表情,用力關好門窗。
她噔噔噔跑回來,一把將李昭戟手中的茶盞奪走。
李昭戟意外,抬眸朝她看去。唐嘉玉肅著臉站在他面前,數落道:“這麼隱秘的事情,你怎麼不看看外面有沒有人就直接說了?萬一被人聽到,跑去官府告密,你會被抓走的!”
李昭戟驚訝,挑眉道:“你不害怕?”
“你是我夫婿,你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有何可怕。”唐嘉玉將茶盞放到旁邊,靠著他坐下,關切問,“這是何故?”
李昭戟沒想到她竟然還敢追問,他輕嗤一聲,毫不掩飾對朝廷的反意:“能有為什麼,官逼民反,不得不反。我祖父本來也只想當一個農民,但官鹽價高,祖父不願一年的收成白白被鹽官搶走,便販私鹽以供家用。鹽鐵巡院徵不到錢,便以緝私之名,闖入家宅,行搶劫之實。祖父忍無可忍,殺掉巡院官吏和士兵,跳牆而走,逃到山上躲避風頭。刺史得知此事大怒,說祖父是土匪,上報鹽鐵使,派重兵來剿匪。祖父和朝廷官兵交手很多次,樑子越結越大,索性真做了土匪,再也不回頭了。”
唐嘉玉美麗的眼睛波光粼粼,沒有審判,只是認真聽著,問:“後來呢?”
後來?
李昭戟想了想,冷聲說:“無非是老一套,朝廷以招安誘之,自己人裡出了叛徒,裡應外合,偌大的寨子分崩離析,一夜間就沒了。可惜投降的人也沒得到高官厚祿,匪患剿除後,他們第一批被斬首示眾,刺史高高興興拿著他們的人頭去邀功了。”
李昭戟這些話說得半真半假,這確實是他祖父褚棣早年的經歷,但他祖父也沒有這麼逆來順受。朝廷用鹽政斂財,販私鹽牟利巨大,褚棣帶著村裡青壯年與他一同販私鹽,家家相護,後來惹來了鹽鐵巡院,褚棣也想過塞錢息事寧人,但那些人胃口太大,是衝著侵吞他們全部家產來的,褚棣見不能善了,便殺了官吏,搶了朝廷的武器,帶領手下佔山為王,和官兵捉迷藏。
後來來圍剿他們的軍隊越來越多,褚棣還是落敗了,失敗原因也確實是自己人叛變,妄圖洗白身份,得一個官身。可笑的是妄想當官的叛徒被斬首示眾,一個不留,而褚棣被雲州防禦使生擒,雲州防禦使惜才,免了褚棣的死罪,將他帶去雲州,收入麾下,褚棣搖身一變成了官兵。
褚棣加入雲州軍沒幾年,吳曄起義,雲州軍奉召南下平叛,褚棣因戰功卓絕,甚至得了皇帝親自賜名,從一個大逆不道的私鹽匪寇,變成了救大齊於危亡的李武安。
如果那幾個叛徒不背叛,一路跟著祖父,或許,現在他們已經得到了心心念唸的高官厚祿,不世戰功。
“啊?”唐嘉玉心疼,問,“那你祖父呢?”
李昭戟按照事先想好的說辭,道:“自然難逃一死。寨子破時,我的父親被心腹帶出來,逃到幷州,認作自己的兒子落了戶籍,要不然,我父親也活不到長大。但心腹也是從犯之身,子孫不得入仕,不得做正經營生,後人只能落魄度日。”
李昭戟說完,緊盯著唐嘉玉道:“你父親應該和你說過,周圍女子沒有人願意嫁我,不是她們怕窮,而是她們知曉我家底細,知道我有土匪血脈,很可能在睡夢中殺了她們,或者走上祖輩老路,拖著她們全家被殺頭。現在你知道了這些,後悔了嗎?”
“都說了我不會後悔。”唐嘉玉突然逼近,李昭戟手臂緊繃,本能要攻擊,卻感受到一陣柔柔的觸感落在他頸上。
唐嘉玉抱住他肩膀,側臉落在他脖頸上,還用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像哄孩子那樣安撫他:“這些年你被人排擠,一定過得很不容易。如果我早點遇到你就好了。”
李昭戟愣住,她在心疼他?李昭戟冷著臉拉住她的肩膀,將她從自己身上扯下來,涼涼道:“你聽懂我在說什麼了嗎?還是你愚蠢到不明白謀叛罪人,後代男子斬首,女子為奴?”
“我當然知道。”唐嘉玉被他扯開,委屈巴巴道,“我只是怕你傷心。”
如果唐嘉玉不知道面前之人的真實身份,無論她多愛這張俊臉都要和離了,什麼男人值得她搭上全家?可是她偏偏知道,李昭戟的話真假摻半,就算全是真的又怎麼樣,即便褚棣曾經當過私鹽販子、山匪頭子,但他現在是李武安,前雲州防禦使,現河東節度使的父親。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多麼簡單的道理。李昭戟想用這種事嚇退她,是絕不可能的。
李昭戟皺著眉,覺得女人不可理喻極了。唐嘉玉見他鬆動,放柔了嗓音,繼續問:“所以,李是你本姓嗎?”
李昭戟瞳孔微擴,顯然,這個問題完全出乎他的預料。世人恨他懼他,更有無數人想取他們家而代之,有誰關心過,李是否是他本來姓氏呢?
李昭戟又皺著眉盯了唐嘉玉一會,鬆開手,目光悠悠飄到了遠處:“不是。原本的姓氏太久沒人叫,已經沒多少人記得了。”
畢竟天子賜名,冠以皇姓,多麼榮耀。誰還會不長眼地提起他們家原本的草莽賤姓呢?
唐嘉玉忍著痛揉了揉肩膀,輕輕搭住李昭戟的手:“秉文,這些話不要告訴別人,等出了這道門,我也再不會提起。我只要你平平安安,你是什麼人,你祖上是什麼人,都不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