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澤意外,李昭戟竟然主動要求不同房。段澤挑挑眉,道:“新婚夫妻不住在一起,未免怪異了些。”
“既然是演戲,就虛假到底。等解開凌雲圖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李昭戟神色漠然,淡淡道,“但我們為了凌雲圖如此欺騙她,終究是河東對不住她。等此間事了,為她置備一副豐厚的嫁妝,讓她去嫁喜歡的人吧。”
段澤忍不住提醒道:“可是少主,她喜歡你。”
李昭戟極冷淡又理所應當地應了聲:“但我不喜歡她。她不會是我未來的妻子,還是讓她另尋良人吧。”
段澤笑而不語,少主果然年輕,重情重義,不懂情愛,卻又太看重情愛。如此少年意氣,難怪唐嘉玉會對他一見鍾情。
段澤更樂見這個結果,這比他去唐宅裡假扮唐嘉玉夫子有用多了。而且,段澤作為給唐嘉玉當了兩年繪畫夫子,又親眼看著少主長大的人,他有預感,等少主去了唐宅,恐怕未必做得到今日所言一般冷酷絕情,郎心如鐵。
就算生了感情也無妨,唐嘉玉是大齊公主,這本身就是政治資源,儘可取來用之。之前節度使同意魏成鈞去接近唐嘉玉,段澤就一直很警惕。
人的感情,是最大的變數。
段澤見李繼諶、魏成鈞、李昭戟三個主事人都冷著臉,有意調節氣氛,笑道:“有少主出馬,就不用屬下腆著臉去扮夫子了。屬下才疏學淺,再教下去,實在掏不出什麼東西了。節度使,您看如何?”
李繼諶從李昭戟發話開始就一直擰著眉,臉色嚴肅,一言不發。段澤見李繼諶臉色不對,恍然拍了下手:“沒留意時間,都已經到這個點了。說好了今日烤羊,我忘了吩咐廚房,不知道他們開始烤了沒?”
李昭戟聽明白了,起身道:“我去看看。”
魏成鈞也跟著告退。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鐵鷂堂,庭中秋風漸勁,樹影蕭蕭,李昭戟和魏成鈞在門口分道,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些客套、圓場的話,各自轉身,背道而馳。
侍從魚貫退下,等鐵鷂堂只剩下段澤和李繼諶時,段澤才問:“主公沉默不語,似乎並不贊同少主的提議?”
李繼諶嘆氣,道:“昭戟是個重情之人。我就是怕他被女色蠱惑,所以當初才將唐嘉玉搬出節度使府,建了唐宅,將她單獨養在外面。”
段澤想到往事,目露了然。
廣明元年九月初六,劉英容在雲州生下李昭戟,就在同一天,皇帝南逃的訊息傳來。第二天,李繼諶就率領騎兵南下勤王,開啟了他的成名之路。所以李繼諶對李昭戟非常有感情,這不只是他和愛妻唯一的孩子,更是他一路出生入死、稱雄爭霸的見證者。這個孩子,是他的吉兆。
而李繼諶剛到關中,就撿到了唐嘉玉,並攜有皇室秘寶凌雲圖。李繼諶一方面覬覦凌雲圖,另一方面又很警覺,他不相信自己能如此好運,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祥瑞和詛咒總是同時出現的,這很可能是凶兆。
李繼諶將還是嬰兒的唐嘉玉送回雲州,讓劉英容照料。劉英容和他並肩作戰多年,心有靈犀,從來無需多言,李繼諶相信妻子能處理好這件事,他則繼續帶領鴉軍,全心全意在關中平亂。
張朝起義席捲全國,治軍以殘暴聞名,所到之處燒殺劫掠,以人肉做軍糧,惡名昭著。張朝麾下的部將,能在這樣的軍隊中活下來並混出頭,也各個不是善茬。
哪怕鴉軍訓練有素、戰鬥力卓越,這樣的敵人也並不好對付,李繼諶在關中打了三年,光啟二年才徹底擊潰張朝,攻入長安。他在外打仗這三年,雲州一切事務都由劉英容打理,劉英容剛生產完,同時又要照顧兩個孩子,身體就是在這時候落下了病根。
李繼諶受封河東節度使,風光無限,衣錦還鄉。他回雲州接妻兒時,看到年幼的李昭戟和嘉玉公主爬在一處玩。劉英容將嘉玉公主照顧得很好,那個女孩完全脫去了剛出生時的羸弱樣子,將李昭戟壓在身下欺負。李昭戟比她還大一個月,但看起來完全無還手之力,竟然不如一個女孩強壯。
剛在長安見過天子的李繼諶迎頭一盆冷水澆下。藩鎮割據,群雄並起,各州節度使擁兵自重,不再遵從長安號令,甚至不再交糧納稅。再這樣下去,長安只會越來越弱,越來越無力約束藩鎮。李氏皇族裡也不全是廢物,一直不乏想重現大齊榮耀的英才。其中就有人提出過一種策略,向藩鎮下嫁公主,以姻緣及血緣關係拉攏強藩,讓藩鎮兵力為中央所用,以強克弱,分而化之,一步步解決藩鎮之禍。
李繼諶那年才二十八,少年得意,功高震主,天下為之矚目。他在長安時,許多世家暗暗打探過他的婚事,甚至皇室也有意下嫁公主,李繼諶以和妻子伉儷情深之名,一概拒了。但他興致勃勃回到自己家,就看到獨子和前朝的公主玩在一起,同吃同住,毫無芥蒂,這怎麼能不讓李繼諶憂心?
之後李繼諶不顧劉英容反對,趁著搬去幷州,強行將嘉玉公主送走,並修建了唐宅,為她冠以唐姓,徹底抹去和節度使府的關聯。
那是李繼諶第一次和妻子爭吵,也是他唯一一次沒順著劉英容。他以為這只是一件小事,誰能想到劉英容竟然因此留下了心病,臨終前都耿耿於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