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裡沒多少人吃飯了,都被說書先生描繪的離奇事蹟吸引去注意力:“堂堂大齊,多少男兒矢志報國,竟容得一個去了勢的宦官如此猖獗?”
“天子保父,便是臣子剖出了心撞斷了頸,又怎麼驚動得了禁宮裡跑馬的少年天子?”說書先生道,“僖宗沉迷玩樂,整日只知道和禁衛軍在宮內打馬球,哪管外面民怨滔天?張朝叛軍從曹州一路打到洛陽城外,一旦洛陽失陷,長安危矣,而這種時候,僖宗卻在後宮和田佑賢打馬球取樂,並下令,賽場中人,無論出身,取得前三名者,便可成為劍南三川節度使。”
說書先生說到這裡都忍不住深深嘆息:“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既治蜀後治。劍南土富人繁,表裡山河,內外險固,乃避禍護國之地,劍南節度使是何等重要的職位,卻透過擊球賭三川這種荒誕的方式決定。唉,國有此主,蒼生之禍啊!”
食客們也跟著嘆息,有好事人問道:“後來呢?”
“後來,洛陽被張朝叛軍攻陷,其實當時長安深溝固壘,囤糧充足,又有各路節度使赴長安勤王,只要天子固守長安不出,未必不能抵住叛軍。但僖宗貪生怕死,叛軍未至,他便聽從田佑賢讒言,帶著禁衛軍逃往蜀中,棄長安百萬百姓於不顧。明明再堅持半個月,節度使便帶著救兵抵達關中了吶!”
堂下唏噓者甚眾。幷州的說書先生敢公然在酒樓議論先帝的不是,可見河東反心,昭然欲揭,連幷州百姓都對朝廷沒有什麼敬畏之心。
唐嘉玉終於聽到了自己親生父親的事蹟,卻是從路人口中,以這種方式知悉。唐嘉玉聽得氣悶,但包廂內李昭戟靜靜喝茶,漠不關心,枕春幾個丫鬟聽得津津有味,哪怕外面人在說她生父的壞話,唐嘉玉都無法表現出來,更無法將手裡的點心扔到說書先生身上,讓他閉嘴。
唐嘉玉憤怒、痛苦,也覺得茫然。她的父親,真的是這樣的嗎?
樓下說書先生還在繼續:“因天子棄城而逃,長安不攻自破,張朝佔領長安後,縱容手下燒殺劫掠,不知釀下多少悲劇。長安遭此大難時,逃亡的天子竟然還有心思遊玩,他在蜀地尋歡作樂,醉酒後遣散侍從,獨自泛舟遊湖,不慎落水溺亡。堂堂天子行事如此荒唐,無怪乎臣子給他擬諡號時,定了僖字。國之不幸,國之不幸吶!”
唐嘉玉忍無可忍,起身說:“包廂裡有點悶,我出去走走。”
李昭戟和丫鬟們一起看向她。唐嘉玉也覺得自己的行動太招眼了,但她實在沒法再聽下去,再在這個包廂待著,她會窒息。
李昭戟探究地看著她,最終沒說什麼,道:“好。外面魚龍混雜,帶好丫鬟,別亂走動。”
春夏秋冬自覺上前,唐嘉玉攔住她們,說:“我就在門口透透氣,沒必要帶這麼多人。斬秋,你和我出去吧。”
唐嘉玉說完也不等其他人反應,快步走出包廂。枕春先是意外,隨後露出不滿,斬秋飛快對李昭戟行禮,隨後低頭追上唐嘉玉。
唐嘉玉已經沒心思關注四個丫鬟的平衡了,她只想逃離這一切。唐嘉玉走到迴廊上,對斬秋說:“我想一個人走走,你不要跟著我。”
斬秋應是,綴在後面,維持在一個能看到卻不打擾的距離。這並不是唐嘉玉想要的清靜,但斬秋已經是最把她當主子的人了,唐嘉玉無聲苦笑,她這個公主,活得還不如一個民女自由,簡直奇恥大辱。
唐嘉玉在走廊上漫無目的行走,樓下說書先生嗓門嘹亮,無論走到哪裡都擺脫不了他的聲音。唐嘉玉那根弦已經繃到了極致,哪怕拼著暴露也要讓說書先生閉嘴時,旁邊的包廂門開啟,王榕走出來,朝著樓下扔下一袋錢:“夠了,下去吧。”
說書先生接住錢袋,掂了掂裡面的份量,笑呵呵對著王榕一拱手,依言退下。
耳邊煩人的聲音終於消停了,唐嘉玉暗暗鬆了口氣,面上不動聲色問:“說書先生說得不好嗎,公子為何將他打發走了?”
王榕瞥見旁邊是唐嘉玉,有些意外,但還是維持著君子之姿對唐嘉玉頷首,不卑不亢說:“我的姑母王昭儀乃僖宗之妃,僖宗既是尊又是長,為尊者諱,不可失禮。何況,朝廷是非,遠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此處人多眼雜,還是謹言為好。”
唐嘉玉瞪大眼睛,心中大驚:“你說你的姑母,是王昭儀?”
“是。”王榕掃過唐嘉玉,暗暗警惕起來,“娘子為何關心王昭儀?”
唐嘉玉內心像有一口鐘撞動,震得她雙耳嗡鳴。她的母親王昭儀,正是王榕姑母?那豈不是說,王榕是她的親表兄?
她原以為他們只有壽安公主那一層聯絡,雖然也可以稱作表兄妹,但多少有點一表三千里。沒想到,王榕和她還是姑表兄妹,僅次於親兄妹的存在。
她父母雙亡,沒有兄弟姐妹,沒有朋友,普天之下好像只有她一人沒有家。但現在命運告訴她,她有表兄,她不是孤零零一個人!
唐嘉玉立刻將曾經那一丁點的好感拋之腦後,隨之湧上排山倒海般的親近。但當唐嘉玉看到王榕防備的目光、後退的姿勢,像是迎頭潑了盆冷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