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戟盯著她良久,收回視線,肅默搖頭:“沒事。”
兩人沉默地走在迴廊上,清風徐來,滿園暗香。唐嘉玉嘆息,悵然道:“我三歲就沒了母親,印象中她很溫柔,手掌總是很溫暖,能輕而易舉將我抱起來。可是無論我再怎麼苦想,都記不起她的面容了。郎君比我幸運多了,至少阿孃陪你過了七個端午,你想她時,還有具體的人寄託哀思。”
李昭戟默然良久,問:“你母親生前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不多了。”唐嘉玉神色悠遠茫然。時間過去了太久,連悲傷都像隔了一層紗,朦朦朧朧,難窺真相。
“我記得她掌心有點粗,力氣很大,很有安全感。好像還有一個小兄長,他總是愛搶我的東西,我只要一哭,阿孃就會過來抱我。”
“但我後來問姜嬋和阿父,他們都說我是家裡唯一的孩子,並沒有兄長。小孩子記不住事,興許是我記錯了吧。”
“她哄我們睡覺時,會哼一首很好聽的歌謠。”
她像一個摸象的盲人,只能窺到斷斷續續的片段,待她細想時,卻什麼都沒有。唐嘉玉索性什麼都不想,憑直覺哼出一段她不知道歌詞,但莫名覺得很美的調子。
唐嘉玉嗓音未經雕琢,隨性而至,稱不上精妙,李昭戟眼前卻隨之出現了雲州翻滾的長風碧浪。
他甚至知道這首歌的歌詞。
郎樞女樞,十馬九駒。安陽大角,十牛九犢。
獄中無繫囚,舍內無青州。假令家道乏,腹內不懷憂。
這是雲州耳熟能詳的歌謠,唐嘉玉從未去過雲州,怎麼會知道呢?
而她回憶中愛搶東西的小兄長,又是誰?
李昭戟抿緊嘴唇,一言不發。在沉默中,沁玉園到了,李昭戟送唐嘉玉進屋,他原本想和唐嘉玉討一壺蒸酒,帶去給父親喝,現在他完全沒了心思,對唐嘉玉說:“你早點休息,我外面有事,要出去一趟,今晚可能不回來了。”
唐嘉玉應下,期待問:“你要去多久?我想趕在五月前給母親供燈,你回得來嗎?”
李昭戟頓了頓,說:“可以。”
唐嘉玉看著他展顏一笑,乖巧道:“好,我等你回你。那阿孃的香燭,我也一起準備了?”
李昭戟愣了下才意識到她說的阿孃是指劉英容。她是他名義上的妻子,按禮法確實該改口稱男方的母親為阿孃,但此時此刻,這個稱謂似乎有些別樣的意味。李昭戟心思更亂,到底沒有拂她的好意,頷首:“有勞你了。”
“你我是夫妻,這麼客氣做什麼。”唐嘉玉雙眼彎彎,眸光晶瑩,彷彿她的世界裡只有他,“幸好有夫君。前幾年我想給母親供燈,阿父和表兄總是忙。今年有郎君陪我,很多心願終於可以得償了。”
等李昭戟走後,唐嘉玉眼中的眷戀消退,但心中亂如麻草,身上完全提不起勁。簪冬過來問話:“娘子,小廚房問您蒸酒怎麼樣,還需要改嗎?”
唐嘉玉勉力打起精神,回道:“不必了。先按照這個配方,蒸……十壇吧。”
“是。”簪冬應下,問,“娘子,這酒要叫什麼名字?”
唐嘉玉早就想好了,道:“瓊玉夜。”
簪冬愣住,瓊漿玉液?口氣這麼大?
唐嘉玉卻很堅決:“做生意,自己都不敢信,客人怎麼會信呢?讓小廚房加緊籌備吧,六月玉莊開門,我的瓊玉夜定一炮而紅,供不應求。”
唐嘉玉將四個丫鬟都支出去幫忙,眾人忙得團團轉,無人在屋裡盯著她,唐嘉玉這時才敢長鬆一口氣,露出面具下的疲憊和哀傷。
她舉起手,看著空空蕩蕩的手腕。姜嬋從未給她編過長命縷,春夏秋冬身上也沒見過類似的結釦。她為何從沒懷疑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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