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局勢動盪,才要將他送走。”紀晏嘆氣道,“那位殿下不是普通的公主,她不只是二弟唯一的血脈,更是唯一有可能改變朝廷死局的人了。她此去長安,要面對的事情比我兇險多了,我幫不上什麼,唯有盡力讓她的處境好一點。紀家雖不是名門望族,但在長安也有些影響,留紀斐在她身邊,那些人看在我的面子上,動手時多少會思量一二。再有,就是做父母的一些私心。”
紀晏看著前方籠罩在煙塵中,依稀可見的十三朝古都,長嘆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吶。”
進京隊伍浩浩蕩蕩,唐嘉玉靠在車廂上養神,忽而有馬蹄聲傳來,連唐嘉玉都能感受到大地震動。唐嘉玉猛地睜開眼睛,問:“霍徵,外面怎麼了?”
外面亂了片刻,沒過一會,霍徵的聲音在車窗外響起:“娘子,有一支兵馬跟在我們隊伍後,看旗幟,似乎是河東。”
李昭戟?他不是兩天前就走了嗎,為何還在這裡?唐嘉玉擰眉,問:“你可看清楚了?”
“千真萬確。”霍徵肯定道,“屬下認得河東的軍旗,不會看錯。”
唐嘉玉皺眉,不知道李昭戟想幹什麼,道:“別管他,繼續走我們的,看看他要做什麼。”
“是。”
唐嘉玉等了半日,最後發現李昭戟好像什麼都不想做,他就是單純跟著。他們隊伍中有馬車、太監,還有大量宮女侍婢,走得非常慢。李昭戟不是最在乎行軍速度嗎,跟在他們身後圖什麼?
唐嘉玉不願意往另一個方向想,閉上眼睛睡覺,只做不知。
京洛道有兩條路,一條北崤道,從谷水出發,經新安,過澠池,穿崤山,入陝州,另一條南崤道,從洛陽出發,沿洛河北岸經韓城,過雁翎關後抵陝州。南崤道地勢平緩,沿途又有山水名勝,因此他們走得便是南崤道。
傍晚時分,一行人抵達甘水驛。哪怕官道平緩,坐一天馬車也很要命了,唐嘉玉忙不迭下車,踏上實地,暗暗活動筋骨。甘水驛乃官驛,只有官員能住,而且房間也有限,普通神策軍是不用想了,只能就近紮營。
霍徵將紮營安排下去,就趕緊跑來為唐嘉玉搬行李。然而他趕到時,唐嘉玉身側已經有人了。
夕陽西下,餘暉脈脈,給古道增添了一絲靜謐的、近乎哀愁的溫柔。何清站在唐嘉玉身邊,兩人郎才女貌,家世相當,彷彿自帶結界。
何清正為唐嘉玉獻殷勤,說:“表妹趕了一天路,恐怕累壞了吧?且讓丫鬟伺候你回房歇息吧,車上的行李不必費心,有我呢。”
霍徵怔了一下,還是闖入那層結界中,理所應當攔在何家小廝面前:“娘子不喜歡別人碰她的東西。這些行裝自有我來安置,不用你們操心。”
俗話說宰相門前七品官,霍徵這樣生硬地擋過來,何家人愣了下,臉色明顯不好看了。唐嘉玉淡淡掃了一眼,說:“霍徵,不得無禮。多謝海晏兄幫忙,那我的行囊就有勞了。”
何清笑意如常,說:“表妹應當第一次來甘水驛吧。我對這裡略有了解,若表妹不嫌,我帶表妹認認路?”
“那可太好了。”唐嘉玉笑道,“多謝海晏兄。”
何清和唐嘉玉一起往驛舍走去,掠過霍徵時,何清淡淡瞥來一眼。那一眼沒有憤怒、警告、鄙視,唯有平靜。
彷彿上位者看奴僕一般的平靜,因為地位太低,甚至不配得到他的情緒。
霍徵被這種眼神狠狠劈中,明明陽春三月,明明置身人群,霍徵卻像沒穿衣服被拋到寒冬臘月,身上每一寸體膚都被颳得生疼。
唐嘉玉其實並不需要熟悉驛站,但為了何清的面子,不得不應付一二。他們剛走入驛站,驛丞誠惶誠恐跑過來,給何清行禮:“下官參見何大人。下午得知有貴客至,下官立刻帶人將所有房間都打掃了一遍,但小驛簡陋,唯有兩間上房。不知諸位大人有何安排?”
何清才意識到甘水驛的情況,臉色冷峻下來。顯然,以前他出行時從未考慮過有幾件上房的問題,因為無論有幾間,都是他先選。
但今日,情況卻有些微妙。毋庸置疑唐嘉玉肯定住上房,問題在於另一間,該給何清,還是鄭欽?
一個是宰相之孫,一個是天子近侍。論身份,誰更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