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以前你怎麼沒說過你和河東節度使還有交情?聽說是河東節度使送你回來的?”
“何止,聖上都把梁奉御派來給紀兄瞧傷了,那可是梁奉御,太子和榮王都未必有如此殊榮。”
紀斐笑了笑,道:“聖上仁厚,河東節度使仗義,我僥倖沐浴皇恩,愧不敢當。”
神策軍裡不缺紈絝子弟,這群人嗅覺最靈敏,半開玩笑對紀斐道:“紀兄今日一戰成名,聖上不好馬上擢賞,但日後定不會虧待了你。說不定下一次見面,我們就該給紀兄行禮叩安了。紀兄顯達之後,可莫忘了我們同袍共灶的情誼啊。”
紀斐肘擊說話的人:“我都躺床上了,你不好好關心關心我,還在這裡埋汰人!一邊去!”
營房內大笑,一群人鬧成一團,剛才的話就當玩笑掀過去了。霍徵停在帳篷外,靜立良久,轉身離去。
其實霍徵能理解唐嘉玉的選擇,紀斐是洛陽留守的兒子,為人熱情開朗、仗義疏財,無論高層將士還是底層小兵都喜歡他,這次更是為了唐嘉玉受傷。唐嘉玉提拔紀斐,合情合理。
霍徵也能想象到,等皇帝見到了紀斐,定也會很喜歡他。一旦在御前走動,憑他的人才,娶個尚書之女、宰相孫女不在話下,之後有家族和岳父助力,霍徵都能看到屬於紀斐平步青雲、順遂顯達的一生。
資源總是先流向富家子弟,同等條件下,所有人都更願意選擇紀斐,無論是社交、官場還是婚姻。
·
紀斐是神策軍,出宮養傷不止要兵馬使同意,還得呈送護軍中尉,也就是崔敬懸過目。唐嘉玉拿著文書,打算親自去找崔敬懸。她走至一處柳蔭時,看到草叢裡臥著一匹黑馬,哀鳴不已。唐嘉玉認出這是被宋正臣打斷腿的那匹馬,心生憐惜,忍不住上前。
她輕輕撫摸黑馬鼻樑,從荷包裡拿出紅棗,去了核餵它。但黑馬雙眼含淚,哀鳴聲聲,並不肯吃。唐嘉玉心急:“怎麼不吃呢?不合胃口嗎?”
唐嘉玉從荷包裡翻其他零食,這時身後傳來說話聲:“和棗無關,它傷腿後一直拒絕進食,連水都不肯喝。”
唐嘉玉怔住,臉上神情變幻。李昭戟負手走來,停在唐嘉玉半步之外:“殿下不去遊湖,怎麼在這裡?”
“身邊人受了傷,放心不下,過來看看。節度使為何也沒去?”
李昭戟彎腰撫摸馬鬃,嗓音淡淡:“可能是因為湖上沒有我想見的人吧,和一群提線木偶虛情假意,相互吹捧,有什麼意思。”
唐嘉玉斂眸:“節度使慎言。”
“不是嗎?”李昭戟諷刺一笑,“皇帝,皇后,太子,公主,這宮裡哪一個是活人,不都是一群一模一樣的提線木偶嗎?”
唐嘉玉不能接話,卻也無法反駁,只能沉默。兩人靜靜看著風吹楊柳,繁花成塵,這是他們第一次平心靜氣交流,卻無話可說,唯餘沉默。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半輩子那麼長,可能只是幾個呼吸,唐嘉玉問:“它的腿還能治好嗎?”
“難。即便治好了,一匹不能奔跑的千里馬,餘生只能在馬廄裡規行矩步、按部就班地活著,它還算活著嗎?”
唐嘉玉沉默良久,將甜棗放在黑馬只要張嘴就能吃到的位置上,慢慢起身:“當然算。天下不盡是千里馬,日行千里者有其志,拉車負重者亦有其功。生來不同,就有各自該做的事。皇后恐怕等久了,我先行一步,節度使留步。”
唐嘉玉目視前方行了一禮,轉身離去。她走出三步,身後人忽然問:“生辰禮可還喜歡?”
唐嘉玉怔了怔,立馬想到了那隻木鳶。唐嘉玉本該客套兩句儘快離開,雖然四下無人,但這裡畢竟是禁苑,如果被人看到她和李昭戟待在一起,會影響皇帝對她的信任。
可能是今日的天空太清朗,初夏的風太纏綿,唐嘉玉一時沒提起力氣抬腿,問:“為何是木鳶?那麼重的木鳶,也沒法放飛到天上吧。”
為何呢?李昭戟也不知道,為何不直接買一張精緻漂亮的紙鳶,哪怕是金子做的對他也毫不費力,而要費盡心思尋找失傳已久的木鳶,根據圖紙研究了半年,耗費無數心血,讓木匠復原了一架不值錢的木鳶?曾經他對父親的計劃不屑一顧,不解父親為什麼要耗費多人陪一個女子做戲,但後來,他每每想到那些年看過的唐宅任務記錄,都如鯁在喉,如針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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