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儀,您三思啊!”
“田佑賢這麼快就派人來追我們,恐怕聖旨的事已經敗露了。若是兒子或許還能豪賭一場,但是個女兒,聖旨留著只會給她招禍。你們帶著公主和凌雲圖往北走,回幽州找我兄長,我帶著聖旨和另一個孩子往南走,引開追兵。”
“昭儀!陛下千辛萬苦將您送出來,就是盼您活著,您可不能做傻事。我們這多人,定能護您周全!”
裡面傳來輕柔的苦笑聲:“追兵都追到這裡,可見宮裡出了叛徒,我們的計劃已盡數洩露了。田佑賢知道我即將臨盆,不見到一大一小兩具屍體,他不會善罷甘休的。大齊到了這個地步,積重難返,已無力迴天,復不復國也不打緊了,我只想我的孩子能活著。我的女兒以後想嫁誰就嫁誰,想怎麼活就怎麼活,復國不應當壓在她身上。陛下的那封聖旨沒必要留著,不如由我帶著,等閹黨在我的屍體旁發現聖旨,便會確信這個孩子是公主了。既然這件事一定要有個結果,不如用我死,換楚玉活。只是對不起這個孩子,要連累她陪我一起死了。”
窗戶裡傳來啜泣聲,嬤嬤帶著哭腔勸道:“昭儀,您這是說什麼話。外面亂成這個樣子,這個女嬰沒被吃掉,已是大幸,能替公主應劫,是她的福分。即便她不當替身,她一個棄嬰,又能在兵荒馬亂中活幾天呢?”
“終究是我對不住她。陛下愛玉,以假亂真,就叫她,嘉玉吧。”
嘉玉,即假玉。
一番窸窸窣窣的動靜後,那位貴人繼續說道:“凌雲圖是太祖留下來的寶物,祖宗基業,不敢有失。你們護送著公主和凌雲圖回幽州,她一個女兒家,無父母護持,哪怕不復國,有財物傍身總好過沒有。凌雲圖的暗語我已毀了,等公主長大,自會知曉破解之法。”
“是。”
“孩子真是一天一個樣,再過幾天,恐怕我也認不出哪個是楚玉,哪個是嘉玉了。拿火印來,在楚玉背後落牡丹胎記,嘉玉背後落梅花。梅同沒,便不會認錯了。”
馮柳娘聽得入了神,裡面忽然響起嬰兒的啼哭聲,馮柳娘嚇了一跳,猛地驚出一身冷汗。她猜到這位貴人來歷不凡,但沒想到身份這麼大。馮柳娘無意撞到了此等宮廷秘辛,生怕被滅口,馮柳娘輕手輕腳從後門離開,在外面繞了一圈,這才裝作剛回來的樣子,從前門進來。
馮柳娘講到這裡口渴,滿滿灌了一杯水,唏噓道:“過去這麼多年,這些事也舊了,這兩個孩子不知道活下來沒有,後面有什麼際遇。要我看,恐怕都死在亂兵中了。娘子若要開店,何必挖這些陳年舊事,有時候真故事遠不如假故事動聽。女土匪冒充公主,不比換孩子有意思多了?”
馮柳娘說完許久,沒聽到唐嘉玉接話,她轉身無意碰到了唐嘉玉的手,驚訝不已:“娘子,你的手怎麼這麼涼?是不是病了?”
“沒事。”唐嘉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起身的,她胡亂丟了一串錢給馮柳娘,渾渾噩噩往外走去。九月霜天紅葉,澄空如洗,唐嘉玉走在明燦的秋光裡,只覺得渾身發冷,頭重腳輕。
街上人來人往,人聲嘈雜,唐嘉玉耳邊像罩了一層膜,聲音傳到她耳朵裡變得沉悶又含混。
“聽說了嗎,一個女匪冒名頂替公主,鳩佔鵲巢,欺世盜名,可真是不要臉!”
“孤女的便宜都佔,她這麼死乞白賴認別人做爹孃,該不會是自己沒爹沒孃吧?恬不知恥。聽說她畏罪潛逃,摔死在路上了,活該!”
“是啊,可真是大快人心。一個假公主還想幹政,幸虧聖上英明,及時拆穿了她,要不然社稷危矣。”
“據說捉拿假公主多虧一個姓霍的神策軍立了功,好像叫霍徵,已被封了宣武節度使,要去汴州當大官了。他好像才二十多歲,就得了如此重要的封地,未來前途不可限量吶!”
“汴州可是運河命脈,為何封給節度使了?”
“還不是為了遏制河東節度使。晉王在世的時候,都將地盤打到了河南道,幸好晉王死了,新上任的節度使是他舅舅。皇帝為了顯示恩寵,要下嫁平原公主去河東。雖然以後河東節度使就是皇帝女婿了,但武人勢大,不得不防,聖上這才將宣武治所安排到汴州,牽制河東。”
“他一個新人,能行嗎,讓他去對付河東?”
“這就是上面人的事情了,你我小老百姓,就不用操心了。”
唐嘉玉和行人用力撞了下肩膀,踉蹌好幾步。對方不滿地瞪了唐嘉玉一眼,嚷嚷道:“走路不看路嗎?”
唐嘉玉沒回,木然地往前走。她腦子裡不斷在想,她是誰呢?
前十七年她以為自己是唐嘉玉,父親是知名富商,父母恩愛,家宅安穩,萬千寵愛集一身。後來發現她的父母是假的,父親有自己的家庭,母親借了別人的影子,所有人都在扮演愛她。她為此不惜付出一切,千辛萬苦逃離囚籠,只為了回家。折騰了一圈發現,她的公主身份是假的,她殫精竭慮為之平反的生父生母也是假的,她只是王昭儀給女兒準備的替死鬼。
她究竟是誰,父母何在?天下之大,哪裡是她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