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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斐出了長安城,一路往扶風的方向疾馳,他才走到半途,就在茶攤聽到了噩耗。
唐嘉玉自知假冒公主暴露,畏罪潛逃,在逃跑途中不慎摔下懸崖。雖然還沒找到她的屍身,但那處懸崖足有二十丈高,就是石頭落下去都能摔成碎末,人必然活不成了。
還有另外一個重大訊息,晉王李昭戟在渭水北岸徵收糧草,遭人眼紅,不知哪路藩鎮偽裝成山匪,將行營屠了,所有糧草都被席捲一空。如今晉王的舅舅劉景祁接管鴉軍,正四處搜查兇手,誓要為李昭戟報仇。
紀斐牽著馬,站在炎炎烈日下,渾身發冷。
唐嘉玉落崖在八月廿六,而晁家二房上京告御狀,也在八月廿六。
長安下午敲響登聞鼓,晚上唐嘉玉這邊就“畏罪潛逃”了。半天的時間,便是八百里加急飛驛都送不過來,唐嘉玉是如何得知的?
兩邊配合得如此緊密,可見早就安排好了。唐嘉玉已貴極一時,大權在握,有能力這樣做的,唯有一人。
紀斐宛如當頭一棒,義憤填膺的腦子霎間冷靜下來,遍體生寒。
幕後主使,是皇帝?!
紀斐顧不得腿疼,一路拼命抽馬,恨不得快點、再快點。然而他塵垢滿面趕到洛陽,只看到城裡升起熊熊火光,看方向,正是紀府。
“阿父!”
紀斐不管不顧要往城門衝,樹後突然伸出一雙手,將他牢牢箍住。紀斐憤怒回頭,看清來人的臉,震驚不已:“白將軍?”
白鶴澤看到紀斐果然回來了,長嘆一聲,說:“你既然離開了長安,為何還要回來?”
“白將軍,長安的事不對勁,我阿父阿孃可能有危險……”
“我知道。”白鶴澤打斷他的話,嘆息道,“留守早就料到這一天了。他和我說,他僥倖多活了十八年,已然知足。他特意讓我在這裡等你,就是怕你做傻事。”
白鶴澤從衣袖中取出一枚碎玉佩,遞給紀斐:“留守已提前將女眷送到別院,府裡只有他一人,這把火是他放的。他說那位猜忌心重,但也愛臉面。只有他出意外死了,遂了那位的意,你們才能活。你是男丁,和女眷不同,洛陽守軍正在搜尋你,你不能回去。”
紀斐怔忪,隨即大怒:“那個昏君要殺我爹,我怎麼能不回去!”
“住口!”白鶴澤沉了臉,呵斥道,“你阿父主動赴死來換你生,你要讓他白死嗎?就算你不顧惜自己的命,那你娘、你的姐姐妹妹們呢?紀家那麼多女眷,你也不管了嗎?”
紀斐怔住了,腳下如有千鈞,前進也不是,後退也不是。白鶴澤看著他的樣子,長長嘆息。他將碎玉塞入紀斐手裡,說:“你爹這一生唯有兩件事放不下,一件是這枚玉,一件是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我都成了活死人,太平之鄉是容不得我們了,不如往南方去。那裡正在打仗,王權避之不及,說不定能覓一處容身之所。”
紀斐快意恩仇活了十九年,一直夢想做一個大俠。在這一天,他的大俠夢忽然碎了。
紀斐握著父親的碎玉,轉身往異鄉走去。他忍不住回頭,看到洛陽火光沖天,百年名門一夕傾覆。
等天亮,紀府意外失火、留守紀晏死於火場的摺子想必就會送往長安。和唐嘉玉、李昭戟的死訊一樣,化為當權者輕描淡寫的一筆硃批。
“閱。”
洛陽的摺子送往蓬萊殿時,吉王府裡,李保正縱情聲色,宴飲達旦。曾經素有賢王之名的六郎,如今只餘一副酒肉皮囊。
他隱約聽到了侍從談論河東的、洛陽的、扶風的事,李保覺得掃興,一把將人推開:“良辰美景,莫談國事。舞姬,奏樂!”
樂聲驟起,琵琶聲切切,掩住了房梁斷裂的聲音。他當然知道大廈將傾國將亡,但那又如何呢?他生於皇室,這些年看了太多,已對世事徹底絕望。
王侯將相,英雄少年,每一個初登場時都雄心勃勃,指點山河,但最後,所有故事結尾都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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