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早上楊賓推開教室門的時候，裡頭安靜了半秒。
一隻腳剛跨進去，全班二十多雙眼睛全聚過來，然後又唰地移開。假裝看書的看書、寫字的寫字、聊天的接著聊，但那個停頓太明顯了，像有人按了一下暫停鍵又鬆開。楊賓腳步頓了一下，繼續走到座位上把書包放下，翻開錯題本。趙磊從後門擠進來看見這場景，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賓哥，”他壓低聲音湊過來，“走廊上全是人。”“嗯。”“站了兩排，從西班門口排到樓梯口，高一高二的都有。”“讓他們站。”趙磊把書包放好翻開初一英語上冊，念單詞的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像是故意讓門口那些人聽見——聽見了又咋樣？老子在學習呢。唸了大概五分鐘門口那兩排人散了大半，還剩幾個探頭探腦的沒走。趙磊哼了一聲繼續背。
楊賓做到第二道完形填空的時候手機在桌洞裡震了一下。摸出來一看趙磊發的，倆人隔了半米還發簡訊：“賓哥張晨今天來了，坐原位。我剛才看他一眼他跟我點頭了。”楊賓把手機塞回去繼續做題，做完那篇完形填空之後抬頭往張晨那邊掃了一眼。張晨坐前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攤著英語課本正低頭寫什麼，背比之前挺了，沒弓著。
早自習下課，走廊上的人比平時多出三倍。西班門口跟據點似的，三三兩兩站著說話，眼睛淨往教室裡頭瞟。楊賓站起來去接水，從座位走到門口那幾步路，他覺出來起碼有十幾道視線跟著自己走，跟身上有根繩子牽著所有人的脖子似的。
走到水房擰開水龍頭接水，旁邊站著兩個不認識的男生本來正聊著天，看見他過來立刻不吱聲了。等他接完水轉身走了才重新開口。楊賓端著水杯往回走，聽見後面飄過來一句：“他就是那個楊賓？”“對就他。”“看著也挺普通的啊。”“普通？你明天去看他考試。”
回到教室坐下把水杯放桌角上，趙磊又湊過來：“賓哥你知道現在外面咋說你不？”“咋說？”“說明天那個考試你要是再考好了就是建校以來最大一匹黑馬。要是考砸了——”他沒往下接。楊賓喝了口水：“考砸了咋說？”趙磊猶豫了一下：“說你原形畢露。”楊賓把水杯放下：“那就讓他們等著看。”
課間操的時候楊賓站操場上做伸展運動，感覺西周的目光比平時扎人。前面兩排是三班的，有幾個女生時不時回頭瞅他一眼然後轉回去跟旁邊的人咬耳朵。他後頭站著趙磊，替他擋了半邊視線，故意把胳膊伸得比平時長。
張晨站西班隊伍最前頭離楊賓隔了七八個人。做操的動作比以前標準了，頭抬著、手臂伸展到位，跟之前那種軟綿綿應付的樣子完全兩個狀態。楊賓從側面看見他嘴唇抿著，眼睛看正前方。體育老師路過西班隊伍時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張晨又看了一眼後排的楊賓，啥也沒說走過去了。但走開之後又回頭瞅了一眼，那個眼神楊賓認出來了，不是懷疑，是在確認什麼東西。
中午食堂的人比平時多出三分之一，視窗前頭的隊拐了兩道彎。楊賓端飯盆站隊尾的時候，前面幾個人同時回頭看了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往前挪了挪，給他讓出個空檔來。楊賓看著那個空檔站了兩秒，端著飯盆走過去站上了。前面那人假裝跟旁邊人說話，但楊賓瞅見他耳根紅了。
打完飯找位置，趙磊提前佔了張靠角落的桌子。楊賓坐下對面是趙磊旁邊是張浩然再旁邊是李雨桐，三個人同時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同時低頭繼續吃。吃了兩口隔壁桌有人說話，聲音不大正飄過來：“……明天要是考過了就真封神了。”“考不過呢？”“考不過就笑話唄，反正不虧。”趙磊筷子拍桌上了。楊賓頭也沒抬：“吃飯。”趙磊盯著旁邊那桌看了兩眼，最後把筷子撿起來繼續扒飯。旁邊那桌的聲音小了，然後沒了。
吃完飯站起來去放飯盆，經過食堂門口聽見身後有人叫自己。回頭一看李雨桐端飯盆站兩步遠的地方，臉上有點不自然的紅。“楊賓。”他停住。“明天考試你別緊張。”她說。楊賓點了下頭：“我不緊張。”“那——那就行。”她端著飯盆轉身走了，走得比平時快。楊賓看她走遠繼續往回收處走，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趙磊發的：“賓哥李雨桐臉紅了你知道嗎？”塞回去沒回。
下午課間物理辦公室門口貼了張新通知。A4紙手寫的，物理王老師的字，標題“關於明天下午英語現場測試的幾點說明”，落款教務處。考試時間下午第二節、地點西班教室、考生兩人、監考兩人，以及一條補充：“測試全程錄影，結果存檔。”楊賓路過的時候那張紙前面圍了幾圈人，站外圍看了一眼就走了。
走到樓梯口有人拍肩膀，回頭是張浩然，靠在樓梯扶手上手插兜裡嘴角叼著根沒點的煙。“你看了？”“看了。”“有把握？”楊賓說：“有。”張浩然把煙從嘴上拿下來揣兜裡：“那就行，明天我請假來看。”他轉身走了，步子晃悠悠的。楊賓看著他的背影，想起第一次月考成績出來那天張浩然也在公示欄前站著，當時臉上寫的是懷疑。現在他說“請假來看”，語氣跟說“請假去踢球”一樣隨意。下樓梯的時候覺得這兩件事好像隔了一個世紀，但其實就隔了一個月。
晚上放學天己經擦黑了。楊賓走到校門口，梧桐樹底下站著個人，碎花圍裙在路燈底下格外扎眼。母親手裡攥著保溫桶，看見他出來往前迎了兩步。“今天晚了。”“嗯值日。”“明天——”她頓了一下把保溫桶遞過來，“燉了雞湯趁熱喝。”
擰開蓋子熱氣撲臉上沒喝，看了母親一眼：“媽你站多久了？”母親把手插圍裙兜裡：“沒一會兒，你喝。”楊賓低頭喝了一口，燙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胸口。喝了兩口蓋上蓋子，母親接過去拎手裡。“明天那個考完就沒事了吧？”“考完就沒事了。”母親點點頭轉身往巷子口走。楊賓跟後頭，路燈把兩人影子一前一後投地上捱得近。
走到巷子口母親忽然停了一步。“你爸——”她說，“你爸說明天他請假。”楊賓愣了一下：“請啥假？”“他說要去學校看看你考。”母親說完繼續往前走步子沒停。楊賓站了一秒才跟上去，腦子裡浮現出父親蹲工地邊上跟工頭說“明天請個假”的樣子，這輩子請假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上次請假是奶奶住院，再上次是他前世高三父親請了半天假去開家長會。
跟在母親後頭走進巷子，夜風把梧桐葉子吹得嘩啦啦響。他忽然覺得明天那場考試己經不只是一場考試了。回到家把書包放下坐書桌前翻開錯題本，最後一頁還空著，“第48道”那行字底下沒寫東西。想了一下拿起筆寫：“明天考完把三年藍圖給爸看。”把筆擱下看著那行字。
窗外有腳步聲經過，不急不慢的，皮鞋跟敲水泥地上。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巷子口有個人影正往這邊走，路燈把身形拉長。走近了才看清是張晨，校服外套敞著手裡攥一沓紙。走到窗戶底下停住抬頭往上看了看，然後蹲下來把紙放窗臺上，站起來轉身走了。沒敲門沒喊人，放了就走不想被看見似的。
楊賓推開窗戶伸手拿進來。翻開第一頁手寫的，字跡工整——張晨的字比他以前寫的認真一百倍。第一行寫著：“楊賓，明天考試之前我想跟你說幾件事。沒別的意思，就是今天下午忽然想明白了。”
拿著那沓紙站視窗夜風把紙頁吹得嘩嘩響。關窗回到書桌前坐下，第一頁翻過去第二頁寫滿了字。看了三行停住了，把整沓紙放桌上沒繼續往下翻。手機亮了趙磊的簡訊：“賓哥張晨剛才去你家了？我在巷子口看見他了。”
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沓紙，拿起手機回了個“嗯”。把手機放下伸手把那沓紙翻到第三頁。夜風又刮起來，梧桐葉子撲玻璃上啪啪響。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看到最後一行的時候外面的風突然停了，西周安靜得跟按了暫停鍵似的。最後一行的字跡比前面都重，像用了很大力氣才寫上去：“明天的考試你不用讓著我。我也不會讓你。咱倆就好好考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