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週六下午,楊賓又站到了207所門口。
手裡攥著那個牛皮紙信封,照片還在裡面——那個蹲在巨型計算機前面的年輕人,周維庸的兒子。上週回去之後他把那些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每一張都看得很仔細。照片上那些人的臉他一個都不認識,但那張蹲在機器旁邊的臉讓他覺得眼熟,像跟誰長得很像。那種感覺像根刺紮在那兒拔不出來。
推開鐵門走進院子的時候,周維庸己經在梧桐樹底下坐著了。跟前一週一樣的位置、一樣的舊棉襖、一樣的搪瓷缸子。但他沒看報紙,手裡拿著一張紙,手寫的,密密麻麻都是字。
“來了?”周維庸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裡的信封上。“看了?”
“看了。”“有什麼想問的?”楊賓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想了一下:“你兒子,他為什麼不回來?”周維庸的手在搪瓷缸子把手上擱著沒動,停了大概三西秒才開口:“他走了之後第二年給我寄了一封信,說在外地找到了計算機相關的工作,做得挺好,過幾年就回來。後來沒信了。”語氣很平,像在講一件跟自己不相關的事。但楊賓看見他大拇指在搪瓷缸子把手上輕輕摩挲了兩下。“我找過他,找了大概五六年,後來不找了。”“他叫什麼?”“周遠。”
周維庸站起來把那張紙折了一下放口袋:“今天不說那些,你跟我來。”轉身往那棟三層樓走,楊賓跟上去。穿過走廊經過機房走到走廊盡頭那扇對開木門前,掏出鑰匙開了門。藍光從窗戶透進來,房間裡跟上週一樣安靜。
周維庸坐到那把椅子上,楊賓站桌前。桌面上除了那臺舊電腦,還擺了幾樣東西——一張電路圖、一塊主機板、一個萬用表、幾根不同顏色的線纜。周維庸把那塊主機板拿起來放桌面中央推到他面前:“認識這個嗎?”
楊賓低頭看了一眼。老式主機板,型號認不出來,但佈局跟他前世見過的486主機板很像。CPU插槽是方形的,旁邊幾排電容,南橋北橋晶片的位置大差不差。伸手翻過來看背面,焊點均勻,沒有補焊過的痕跡。“486架構,”他說,“跟早期的586主機板差不多,CPU是針腳式的。記憶體插槽72線的,應該插著8MB的記憶體條。”指了一下右上角那個空著的插槽,“但這個是空的,拔掉了。”
周維庸靠在椅背上,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收了一下。“你從哪學來的?”楊賓想了想怎麼回答:“看書,還有一些在舊貨市場看的。”周維庸沒追問,從桌面那堆東西里拿出第二樣——一張電路圖展開鋪在桌面上。區域性電路圖,畫的是某種邏輯閘的連線方式,線條密密麻麻,元件符號旁標註了英文縮寫。他指著圖上一處連線點:“這個是什麼?”
楊賓俯下身看了一會兒。標註他認識,“NOR”——或非門。但他看的是連線線的走向,兩條線從兩個輸入端匯過來經過一個符號,出口一條線連到下級的介面。“或非門,”他說,“兩個輸入端,任何一個輸入是高電平輸出就是低電平,只有兩個都是低電平輸出才是高電平。”他頓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輸出線的走向,“連線到下一級的時鐘訊號線上,應該是做時序控制的。”
周維庸坐在那兒幾秒鐘沒說話。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你今年十七?”“十七。”“十七歲,認識486主機板的結構,能看懂或非門的連線圖,還知道時序控制。”他摘下老花鏡捏了捏鼻樑,“你剛才說從書上學來的。哪本書?”
楊賓沉默了兩秒。真正讓他記住這些東西的不是書,是修了十幾年的機器拆了一遍又一遍。他只能說最合理的那個版本:“《微機原理與介面技術》學校圖書館的,還有《計算機硬體基礎》。”周維庸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把主機板和電路圖收了回去,從桌面最底下拿出第三樣東西——一張對摺的紙。開啟來正面寫著一個問題:“你現在面前有三臺電腦。第一臺開機不亮但電源風扇轉。第二臺能進系統但執行五分鐘就藍色畫面。第三臺能正常開機但網絡卡不識別。你用什麼順序修?為什麼?”
楊賓看著這道題,心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這題太熟了。前世修了十幾年電腦,這三種故障閉著眼都能對付。他沒笑,認認真真把題看完然後抬起頭。
“先修第三臺。網絡卡不識別首先排除驅動問題,重灌驅動沒用檢查主機板PCI介面有沒有接觸不良,最壞情況是網絡卡晶片虛焊或者南橋出問題,修的時間最長。”他手指點在第一臺上,“第二臺修第一臺。開機不亮但電源風扇轉優先排查記憶體和顯示卡,拔記憶體擦金手指重新插,不行換根記憶體條試——這個最快。”他點了一下第二臺,“第二臺放最後。藍色畫面有無數種可能要逐項排查最花時間。安全模式下啟動看能不能進系統,能就是驅動衝突或軟體問題,不能就是硬體問題——記憶體、硬碟、主機板都可能。”他抬起頭看著周維庸,“這三臺裡面第三臺最省時間,第一臺次之,第二臺最耗。先搞定簡單的,複雜的留最後集中處理。”
他說完的時候周維庸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腹部,老花鏡拿手裡沒戴。看了楊賓很久,眼神在變,一開始是平視的是審視的,後來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像一個人走了很長的路忽然看見一盞燈亮著。楊賓見過那種眼神,以前在電腦城師傅看他拆完第一臺筆記本的時候也是同樣的表情,被驚著了但壓著沒表現出來。
周維庸站起來走到視窗旁邊背對著他站了十幾秒。藍窗簾在身邊微微晃著,風不大但窗簾一首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後面推。轉過身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新紙,手寫的字跡很老練,是他自己出的題。“這個是今天最後一個。你看完不用回答,回去想。”把紙放桌面上,走到書架旁邊從第二層抽出一本很薄的書,黑色封皮上面沒字。“這個你帶回去。”
楊賓低頭看那張紙。上面就一行字:“假設給你一臺計算機,它的執行速度是你見過的最快的機器的十倍。你拿它來解決什麼問題?”下面空著大半張紙,等著人寫答案。他又看了一眼那本黑封皮的書,翻開第一頁裡面是手寫的英文程式程式碼,跟BASIC入門教材一樣的手寫體,但這本的字跡更成熟,每個函式名和變數名旁邊都標註了中文註釋。第一頁第一行寫著一句註釋:“如果你能讀懂這裡面的每一行,你就可以跟我兒子對話了。”
楊賓合上書看著那行註釋,抬頭看了一眼周維庸。老人己經坐回椅子裡戴老花鏡看舊報紙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下週六來,把那張紙的答案寫好帶來。”楊賓把書和紙收進書包,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問:“這本書是你兒子寫的?”周維庸翻了一頁報紙:“嗯。”
楊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藍光落在後背上,那扇藍窗簾在身側鼓了一下又落回去。想再問點什麼,但周維庸己經把報紙舉起來了擋著臉。他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很暗,穿過院子走到鐵門旁邊的時候沒急著走,把書包裡那本黑封皮的書掏出來又翻了一頁。註釋寫滿了頁,中文的字跡乾淨利落,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他翻到第十頁,在一個函式定義的上面看到了一行字:“如果這個程式能跑通,說明我教的東西你記住了。如果跑不通,說明你忘了我教你的那件事——計算機永遠比你誠實,它不會騙你。只有人會騙人。”
他把書合上放回書包,沿著土路往公交車站走。走到拐彎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鐵門還開著那條縫,院子裡空蕩蕩的,梧桐樹底下那把竹椅和小馬紮還在,搪瓷缸子擱馬紮上冒著熱氣。那扇藍窗簾在風裡鼓著。走回公交車站等車的時候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有一條未讀簡訊。張晨發的:“我哥今天回來了一趟,問我207所的事。我說我不知道。他說那地方你最好別再去。然後他又走了。”
楊賓把手機按滅了。那本黑封皮的書在書包裡硌著後背,他靠在公交站牌上,遠處那列火車又穿過平原了,汽笛聲隔著田野傳過來悶悶的。他上了車靠窗坐下,翻開那本書又看了一會兒。第二十頁的註釋裡寫著一句話,字跡比前面的都輕,像是寫的時候筆尖沒有用力:“2000年1月。爸,我可能不回來了。那邊有個機會做作業系統核心開發。我想試試。”
楊賓看著那個日期,2000年。九年了。他合上書看向窗外,田野在窗外往後退,天邊有一道很細的雲,橫著,像被什麼拉開的線。手機又震了一下,這回是趙磊發的:“賓哥,明天週一,你猜張晨怎麼著?他把桌子搬到第一排了。”楊賓盯著“第一排”三個字,忽然覺得這三個月的事像一張網,越拉越緊。張磊讓他別再去了,周老把周遠的書給了他,桌上那張紙還空著等他填。每一件事都像是線索,又像是警告。車往前開著,那個沉在縣城邊緣的灰色建築在路盡頭縮成一個小點,最後被拐彎擋住了。
他從書包裡掏出三年藍圖,在“2009年11月”那欄底下新寫了一行字:“周遠。207所。作業系統核心開發。2000年1月。沒回來。”他把藍圖摺好收回去,那本書的封面硌著手指,上面的字他一個都沒讀懂,但註釋裡的那句話他記住了——“計算機永遠不會騙你,只有人會騙人。”他把這句話在心裡唸了三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