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楊賓到207所的時候,周維庸己經坐在樹底下了。跟往常一樣搪瓷缸子冒著熱氣,但手裡沒翻報紙,攥著一支鉛筆,面前小馬紮上攤著一張紙寫滿了東西。看見楊賓進來他把紙翻了過去,空白的背面對著上面。
“今天先不敲程式碼,”周維庸說,“昨天的筆記看完了?”“看完了。”“問。”
楊賓把書包放旁邊坐下來,筆記型電腦開啟擱膝蓋上。盯著螢幕想了一下開口說了一句話,周維庸手裡的鉛筆停了。“周老師,程式只能按照寫好的順序一步步跑嗎?有沒有可能讓程式自己學會怎麼跑?”周維庸抬起頭看他:“自己學會怎麼跑?什麼意思?”“比如寫個程式讓它自己找出規律,再用那個規律解決新問題,而不是每次都要人把規則寫清楚。”
周維庸把鉛筆放小馬紮上沉默了幾秒:“你說的這個方向有個名字,國際上剛有人開始討論,叫機器學習。整個計算機學科還處在很初期的理論階段——你在哪本書上看到的?”“不是書上,我自己想的。”楊賓說。他沒法說那是前世在維修店裡聽客戶聊的,只能選個模糊的來源,“就是昨天學完迴圈之後想的。迴圈能讓人反覆用同一段程式碼處理不同資料,那能不能讓資料反過來改變程式碼?”
周維庸坐竹椅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左手大拇指擱搪瓷缸把手上停了很久:“接著說。”“如果把足夠多的資料餵給程式,讓它自己調整內部引數,是不是就能越來越準地處理沒見過的新資料?就像給人看一萬張貓的圖片,他以後看見貓不用再問“這是貓嗎”了。”周維庸把搪瓷缸子放下了雙手擱膝蓋上:“你這個想法——你知道需要多少算力嗎?”
楊賓想了想。他當然知道——GPU叢集、大規模分散式計算。但他不能說出來。“我現在還不會算那個。但我覺得算力夠的話,應該可以。”
周維庸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背對著他,風從梧桐光禿的枝丫間穿過發出細細的哨音。轉過身來走回竹椅坐下,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剛才說的話有人跟我說過一次。差不多的話差不多的時間。”“誰?”“我兒子。1992年他十六歲,跟你差不多。他說如果計算機能自己學會看圖,以後人會輕鬆很多。”周維庸的目光落在很遠的地方,“我當時跟他說那個方向太大了不是一個人能做出來的。他說他知道,但就是想試試。”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楊賓坐在棉墊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碰著鍵盤邊緣。周維庸站起來走到梧桐樹底下伸手碰了一下樹幹上一塊疤痕,粗糙的被風蝕了多年。“後來他去了哪兒?”“後來去了一個研究機構做跟這個方向有關的工作。給我寫過幾封信說看到了希望。再後來就沒信了。”他轉過身來看著楊賓,“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怕他出事。”“怕他出事之前沒能把腦子裡的東西倒出來。”聲音很平,但底下跟水底的石頭一樣沉。
楊賓沉默了一會兒換了個話題:“還有一個問題。剛才您教我的程式是跑在電腦上的,電腦如果連上其他電腦能變成什麼?”“網路。網際網路。”“網際網路現在只能傳文字和圖片。如果有一天能傳所有東西——聲音、影片、人的動作——它是不是會變成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周維庸回到椅子前坐下來,搪瓷缸端起來又放下了:“你今天是不是專門來跟我說這些的?”“不是,是昨天看完筆記之後想了一晚上沒睡著。”周維庸看他的眼神又變了,這一次不是驚訝是更沉默的東西:“你覺得能傳所有東西的網路會變成什麼樣?”
楊賓想了一會兒。腦子裡裝著前世見過的智慧手機、App、短影片、移動支付——每一樣都是2009年的人難以想象的。挑了一個最接近最“不那麼離譜”的來說:“如果每個人都有一臺能聯網的小裝置裝口袋裡隨時能查任何資訊,那知識的門檻是不是就沒了?任何人都能學會任何東西。”周維庸沉默了很久:“你知道你剛才說的這些話如果傳出去,你的同齡人只會覺得你在說天書。”“我知道。”“那你為什麼還跟我說?”楊賓看著他,這一次想好了怎麼回答:“因為我信您。”
周維庸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然後從桌面上那張被翻過去的紙底下抽出一張新白紙推到他面前:“你剛才說的那些——程式自己學東西、機器看圖片、口袋裡的聯網裝置——你挑一個畫出來。不用畫完整,畫個大概。”
楊賓低頭看那張白紙。拿起鉛筆在上面畫了一個手機的輪廓,螢幕裡畫了幾個方塊標註了“資訊”“影片”“語音”,下面畫了一條線連線到雲端的伺服器,伺服器旁邊畫了一個人腦形狀的圖形標註了一個問號。周維庸站在他身後看著這幅圖一言不發。楊賓畫完放下筆把紙轉過去。老人看了很久,然後拿起那張紙走到窗前,藍窗簾在他身邊微微晃動。背對著他站了大約兩分鐘。再轉身的時候表情己經恢復平靜,但楊賓注意到他拿紙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你這張紙讓我畫我畫不出來,”周維庸說,“不是不會畫,是畫不了這麼快。”他把那張紙疊好收進口袋,“下週來的時候我帶幾本書給你。其中有一本是我兒子留下的,裡面有一個他寫到一半的程式。你看了如果有什麼想法可以寫在空白頁上。”
楊賓站起來收拾電腦把筆記放回書包。走到門口的時候周維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比剛才輕了一些:“楊賓。”他回頭。“你剛才說的那個讓程式自己學東西的想法——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做出來,記得第一個告訴我。”楊賓點了下頭推門走進走廊。
走到鐵門旁邊摸了一下書包裡那把小的鑰匙,隔著布料的觸感涼涼的。手機震了一下——趙磊的簡訊:“賓哥,你座位抽屜裡那個東西我幫你拿回家了。沒敢放學校怕被人翻。是一個硬碟,外面貼了張紙條:“給楊賓。別在學校看。””
站在鐵門外面看完訊息把手機放口袋。走路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公交車到站第一個上了車坐最後一排靠窗,從書包最裡層掏出那把小的鑰匙放在手心裡端詳了一會兒。鑰匙柄上刻著一個很小的字母“L”。攥緊放回書包裡層,跟那張周老收走的圖紙影印件放一起。窗外田野快速後退,遠處有山,山後面是什麼還沒去看過。掏出那本C語言筆記翻開第三頁,在頁尾那行“1990年3月。爸,今天我把迴圈寫明白了”下面拿鉛筆補了一行字:“2009年11月。我也寫明白了。跟你說的同一件事。”寫完把筆帽扣好。車繼續往前開,光禿的田野盡頭橫著一道鐵軌,火車遠遠地開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