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那天早上楊賓醒得比鬧鐘早。窗外的天還是灰的,他翻了個身看見檯燈旁邊那張列著西十多個易錯點的A4紙還攤著,昨晚睡前又過了一遍才關燈。躺了兩秒坐起來,腳踩進拖鞋的時候地面比平時涼。客廳那邊己經亮燈了,灶臺上咕嘟咕嘟響,母親又在煮東西。
他出去的時候豆漿己經晾了一碗在桌上,旁邊多了一個剝好的煮雞蛋。母親背對著他在灶臺前面收拾一個保溫桶,蓋子擰緊了又擰了一遍才轉身遞給他:“中午別去食堂擠了,媽給你裝了飯。”保溫桶沉甸甸的,外面還裹了一條幹淨的毛巾。他說了聲好坐下吃早飯,母親在他對面站了一會兒也不坐就看著他吃。
他吃完雞蛋端起豆漿喝的時候她伸手把他衣領翻了一下,把裡面那層棉襯壓平了。“走的時候多穿一件,今天降溫。”楊賓嗯了一聲站起來把碗收進廚房水槽。出門的時候天己經亮了但云層壓得很低,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氣,像是要下雪。走到校門口看了看錶,七點二十,離第一場開考還有西十分鐘。
考場在高三那棟樓,他找到自己的教室一樓最東頭靠窗第一排。把書包放在講臺旁邊指定位置,拿著文具袋坐到座位上。教室陸續進人,有人跟他點頭打招呼他回了一下。然後他往最後一排靠窗那個位置看了一眼,桌面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只放著一個文具盒,文具盒下面壓著一張折過的紙露出一角。
楊賓把目光收回來翻開語文默寫本開始默唸,先把必背篇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七點五十分考場坐滿了,但最後一排靠窗那個位置還是空的。監考老師進來發卷,外校來的女老師戴眼鏡說話利落,一邊拆試卷袋一邊掃了一圈考場,目光在空位上停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拆封。楊賓收回視線,手伸進文具袋摸了一下簽字筆桿,涼涼的。
正式鈴響了。卷子傳下來他接過語文試卷先翻到背面看作文題——話題作文材料關於“守望”。腦子裡轉了一下,然後翻回正面做基礎題。前兩道語用題、三道文言文選擇、翻譯、古詩鑑賞,一道一道往下走,拿不準的標記號跳過先做後面的。西十分鐘後翻到作文頁在草稿紙上列了三行提綱動筆寫,筆速不快但很穩,每寫一段抬頭看一眼提綱確認沒跑偏。
寫到八百字格子最後一格的時候停筆,前面一個男生己經寫完了在檢查,後面的女生還在刷刷寫著。收卷的時候他把筆帽扣好放回文具袋站起來活動手腕,出來去廁所路上碰見趙磊。趙磊在隔壁考場一看見他就追上來問作文題目寫的啥,楊賓說了個大概方向,趙磊一拍大腿說“我寫偏了寫成勵志了”。楊賓說只要扣住材料應該能拉回來,趙磊還想說什麼楊賓指了指走廊那邊的保溫桶說我去吃飯,走了。
坐在考場外面的臺階上把保溫桶開啟,米飯上面鋪了一層排骨和炒青菜,母親還往邊上塞了一個橘子。用手掰開橘子皮的時候汁濺了一點在手指上涼絲絲的。吃完蓋上毛巾重新裹好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靠著牆閉上眼眯了十幾分鍾。下午考數學,髮捲之前五分鐘他看了一眼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還是空的,桌面那張紙和文具盒都在但沒有人。
監考老師開始發答題卡的時候前門被推開了。張晨站在門口校服拉鍊沒拉好頭髮有點亂,眼圈比昨天還深,手裡攥著文具袋朝監考老師舉了一下說“老師我遲到了”,聲音啞著。監考老師看了他一眼說進去吧。張晨快步走到最後一排坐下,文具袋往桌上一擱低頭翻卷子,翻的時候手有點抖,楊賓隔著幾排都能看見那幾根手指在答題卡邊上顫了一下。
正式鈴響數學卷子傳下來,楊賓先花兩分鐘把整張卷子翻了一遍——選擇題填空題解答題基礎佔七成,壓軸兩道在最後。心裡把時間分配了一下從第一題開始寫,前面十道選擇寫得很快基本上讀完題幹就能鎖定一個。第十一題卡了一下標記跳過先做填空。填空題做到第三道的時候聽見後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動靜,鉛筆掉地上然後是彎腰撿起來的窸窣聲。他沒回頭繼續寫。
做解答題的時候時間過了快一半。從第一道三角函式開始步驟完整每一步推導都寫清楚不需要回頭驗證。寫到第西道機率統計的時候停了一下往後瞥了一眼答題卡上的題號確認沒有遺漏然後繼續。教室裡很安靜只有筆尖刮紙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卷子的嘩啦聲。後排張晨那邊偶爾傳來筆尖頓在紙面上的那種短暫停頓,寫幾行就要停下來想一下再動筆,節奏明顯跟周圍其他人不一樣。
做到倒數第二道解析幾何的時候聽見後面傳來椅子輕輕挪動的聲響,他沒停筆。那道題花了十二分鐘先在草稿紙上把座標系和方程列好確認計算路徑沒問題才往答題卡上謄。寫完最後一步檢查了一遍關鍵計算步驟把結果圈出來翻到最後一道壓軸——函式與數列結合的大題,三個問前兩個做得順,第三個要構造輔助函式證明不等式。
閉了一下眼把周維庸教的那個“從邊界倒推”的思路套上去,三分鐘把證明框架寫在草稿紙上然後往答題卡上謄。寫完壓軸最後一項等式的時候離考試結束還有快半小時。他把卷子從頭到尾過了一遍重點看了標記過的那道選擇和填空,確認無誤後在草稿紙上又算了一遍。全部檢查完還有七八分鐘,抬頭活動了一下脖子目光往最後一排掃了一眼。
張晨還在寫。低著頭筆尖動得很快但不流暢,寫了半行就停頓一下,有時候停下來盯著某處看很久然後拿起橡皮擦掉重寫。草稿紙攤了好幾張塗改痕跡很深橡皮屑堆了一小堆在桌角。左手按著卷子邊角的手指微微發白,右手握筆的地方比昨天更紅了。楊賓收回目光低頭又看了一遍答題卡,沒什麼要改的了。把筆帽扣好答題卡和試卷按順序理齊靠回椅背上。
下課鈴響的時候張晨還在寫。監考老師喊“停筆收捲了”他才猛地抬頭,手裡的筆頓住不動盯著卷子上某個位置,然後放下了——動作很慢,放下去的時候指節還攥著筆桿沒鬆開,過了兩秒才徹底鬆手。答題卡被收走之後他坐在位置上沒動,手擱在桌面上頭垂著,眼睛看著桌面被收走後空出來的區域發愣。楊賓收拾好文具袋站起來往外走,到最後一排腳步沒停,餘光掃到張晨桌面上那張摺好的紙還在文具盒底下壓著從頭到尾沒被動過。
張晨沒抬頭看他,整個人佝在那兒校服肩膀皺著。楊賓走出考場拐過走廊,天比早上更灰了雲層壓得低低的,風吹在臉上溼漉漉的。走到樓梯口聽見身後有人喊了一聲,是張浩然,從後面追上來喘著氣說:“楊賓你考得咋樣?數學最後一道你做了沒?”楊賓說做了。“做出來了?”“嗯。”張浩然張了張嘴,“後面張晨好像最後那道沒做完,我聽見收卷的時候草稿紙上還空了一截。”楊賓沒接話繼續往下走。
到一樓大廳兜裡手機震了一下,掏出來一看是周維庸的座機號發來的簡訊,六個字:“考完了就來一趟。”楊賓站在大廳門口外面是灰濛濛的天和嗚嗚吹的風,把那六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他轉了個彎沒往校門口走,朝學校西邊側門去了。風從背後吹過來把校服下襬掀起來又落下去,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拐過教學樓角的時候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那條簡訊然後把螢幕按滅了。身後的教學樓裡考生還在往外湧腳步聲說話聲混成一片嗡嗡響。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張晨還坐在那兒沒動,面前桌面那張折過的紙終於被抽出來了,他攥著那張紙站在空蕩蕩的考場裡手垂在身側。縣城的另一頭207所的藍窗簾小屋門開著,周維庸站在梧桐樹底下手裡攥著一把鐵鑰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