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第二天早上楊賓一到教室就感覺氣氛不太對。往常早自習前走廊上也就幾個來得早的在那兒啃包子聊天,今天拐過樓梯口的時候看見走廊上站了二三十號人,三五成群扎堆說話,聲音壓得不高不低,偶爾蹦出一句“你押誰”。楊賓從中間穿過去的時候好幾個人同時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裝作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繼續聊,那種被注視的感覺黏在後背上首到他走進教室門才散掉。
趙磊己經坐在位置上了,面前攤著本物理筆記但明顯沒在看。看見楊賓進來他眼睛一亮壓低聲音招呼他坐下:“賓哥你猜昨晚發生啥了?”楊賓把書包放下來:“啥?”“張浩然那邊又開盤了。之前張晨退考他以為涼了,結果張晨後來回來了又考了,他昨晚在宿舍那邊重新拉了盤。現在兩邊賠率差不多,有人說你數學肯定比他高,有人說張晨最後幾天拼成那樣說不定能翻回來。”趙磊說得眉飛色舞,“我剛才路過他們宿舍門口,聽見裡面全在討論這個事。”
楊賓把英語書翻出來:“他們押他們的唄。”“那你不好奇?”楊賓翻了一頁書沒抬頭:“成績出來就知道了,好奇也沒用。”這話說完趙磊撇了撇嘴想再說什麼,但看見楊賓己經低頭背單詞了就沒好意思繼續。早自習剛開始沒多久張浩然從後門溜進來了。經過楊賓桌邊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彎下腰小聲說了句“楊賓你別多想啊我就圖個熱鬧”,然後就竄到自己座位上去了。趙磊回頭瞪了他一眼,轉回來跟楊賓說:“他還知道不好意思?”楊賓沒接話,筆尖在單詞本上劃了一道繼續往下背。
課間操的時候操場上的氛圍鬆快了很多,考完試了沒人再繃著那根弦。廣播體操音樂響起來的時候有人做得歪歪扭扭,廣播站女聲喊“第八節伸展運動”的時候底下有人笑出了聲。楊賓站在佇列裡跟著做,旁邊兩個男生一邊甩胳膊一邊聊:“你聽說了沒?昨晚西班那邊也開盤了,但不是楊賓跟張晨那個,開的是張晨數學能不能上140。”“賠率多少?”“上不了的一賠二,能上的一賠一點二,大部分人押上不了。”“為啥?”“最後一道大題據說張晨沒做完。”楊賓全聽見了但沒轉頭,跟著廣播的節奏把動作做完了,手舉過頭頂的時候看見天灰濛濛的,幾隻麻雀從操場東邊飛到西邊去了。
回教室路上李雨桐從後面追上來:“楊賓你數學最後一道做出來沒?”“做出來了。”她像是鬆了口氣點了點頭又問:“那你覺得張晨能上140不?”楊賓想了想說:“不知道。他前面基礎題應該不差,但最後那道分值高,丟了的話不太好追。”李雨桐嗯了一聲沒再問,快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小聲說了句“反正我押的你”,然後快走兩步先進了門。
下午的熱度更高了。楊賓去圖書館還書經過公告欄的時候看見底下圍了一圈人,走近了才發現公告欄上貼了一張手寫“戰報”,不知道是誰搞的——上面畫了張表格,左邊“楊賓”右邊“張晨”,下面列了科目每個後面畫了問號,最底下寫了行紅字“坐等開獎!”旁邊有人用圓珠筆加批註:“賭約第二季,看誰笑到最後。”底下又有鉛筆補了一句:“張晨最後數學沒做完,楊賓穩了。”再下面藍色圓珠筆回了一句:“張晨前面全對的話照樣不虛,別急著定論。”楊賓把整張紙看完,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圖書館走,身後那圈人還在七嘴八舌地爭,聲音鑽進耳朵裡但步子沒變。
進了圖書館二樓還沒走到座位就看見陳若溪坐靠窗位置朝他招手。他走過去坐下,陳若溪面前攤著本大學數學教材但明顯沒在看,書頁之間夾著支筆翻開的頁碼跟半小時前一樣。“聽說你那賭約盤口又開了?”楊賓把要還的書放桌角:“嗯。”“那你啥感覺?”“沒啥感覺。”陳若溪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幾秒:“說實話我要是你我就緊張了,這麼多人看著,考好了風光考不好丟面子。”楊賓把新資料翻開說:“考試己經考完了,丟不丟面子也不在現在慌這一會兒。再說我考的時候沒想著面子的事。”陳若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笑了一下,說行吧你這心態我學不來。
快放學的時候班主任李國慶進教室了。他走上講臺掃了一圈,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句:“明天開始放寒假。成績大概三天後出,到時候可以來學校看也可以打電話問教務處。”底下立刻嗡嗡響起來有人問具體哪天有人問幾點能查,李國慶抬手壓了壓接著說:“出了成績會貼光榮榜,自己來看。寒假注意安全。”他頓了一下目光往楊賓這邊掃了一眼又補了一句“考完就別惦記了,該幹啥幹啥”,然後轉身走了。教室瞬間炸了鍋,收拾書包的拉鍊聲椅子拖地聲混在一起,有人在討論寒假去哪玩有人還在追問成績到底哪天出。
趙磊趴在桌上扭過頭衝楊賓擠眼:“賓哥你聽見沒,三天後全校都得擠光榮榜前面。”楊賓把書包拉鍊拉上:“你寒假啥安排?”“我媽讓我補數學。你咧?”“省實驗集訓營那邊還有幾天課。”趙磊愣了一下拍腦門:“差點忘了你不是一般人。”
楊賓揹著書包走出教學樓時天己經有點暗了,風小了些但冷意還在往骨頭縫裡鑽。走到校門口看見公告欄那邊還有人圍著,天快黑了路燈還沒全亮,有人拿手機螢幕當照明在看那張戰報。楊賓看了一秒拐彎往家走。半路兜裡手機震了,掏出來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內容讓他腳步停了一下——“我也押了你贏。——張晨。”
就這一句話,沒有標點符號,像是打字的時候猶豫過。楊賓站在路邊看著那行字,路燈這時候亮了光照在手機螢幕上有點刺眼。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放回兜裡繼續走,走了兩步又掏出來看了一眼那條簡訊,然後按滅了螢幕。
到家的時候母親在灶臺前盛飯,楊賓坐下吃飯母親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提考試的事只是說“你爸後天回來過年了”。他夾了口菜說嗯。吃了幾口想說什麼又拿起了筷子,最後還是說了:“媽,成績三天後出。”“行,出了跟媽說一聲。”就這一句,母親低頭繼續吃飯了。
吃完飯回了房間,他把錯題本和三年藍圖收進書包裡,把那本舊筆記放桌角。檯燈底下坐了一會兒掏出手機又看了一遍那條簡訊,螢幕光映在臉上,那行字在黑暗裡格外清晰——“我也押了你贏。——張晨。”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三天後成績出來,整個縣城中學的寒假預熱期都在等那一張榜。他在臺燈底下坐了幾分鐘,然後站起來把那本舊筆記放進了書包最裡層。窗外路燈照進來一片暖色光,巷口有人在放鞭炮,響了兩聲又停了,像是什麼事情開始前的預告。
他把燈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