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賓回家路上那十幾分鍾腦子沒停過。星火計劃、三個字母、技術報告疊在一起轉。
走到巷口停下來呼了口氣,白霧散開才推門進去。父親坐在客廳裡,這個點他應該還在工地,今天提前回來了。
棉襖脫了一半搭在椅背上。母親從廚房探出頭看了楊賓一眼又縮回去了。桌上壓著一張紙條,裁了一半的草稿紙。
上面是母親歪歪扭扭抄的西個字,筆劃用力不均勻,有幾個拐角還描了一遍——“星火計劃”。父親抬手指了一下那張紙:“你媽說你本子上記了這個,啥意思?”
楊賓放下書包在對面坐下來:“國家的一個專案,資訊科技方向的,給優秀學生提前培養。我老師那邊有名額,需要申請。”父親沉默了幾秒,拿起紙條翻過來看了一遍又放回去:“要花錢?”
楊賓搖頭:“不用,食宿全包教材也國家發。”父親靠在椅背上盯著他看了幾秒,伸手從棉襖內兜裡掏出那張成績條,邊角都磨毛了。他把成績條和紙條並排放在桌面上看了好一會兒。
站起來的時候手撐了一下桌子腿,右腿落地那一下明顯比左腿重。“那你好好弄。”進廚房去了。楊賓伸手把兩張紙條拿起來,輕輕折了一下放進口袋裡。
第二天又去了207所。推開鐵門的時候周維庸正在院子裡給那棵枯梧桐培土,手裡拿著把小鏟子往樹根周圍蓋碎草屑。看見他來首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
沒說話進了藍窗簾小屋,楊賓跟進去。兩個人這次沒下地下室,坐在舊摺疊桌旁邊。周維庸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資料夾,封面印著“國家星火計劃·資訊科技方向·專案申報書”。
翻開推到楊賓面前:“你自己先看第一頁。”楊賓低頭看。紙頁上印著專案全稱,下面一行小字“主辦單位:國家科技部·國家人才培養基金委員會”。
再下面是一段說明:“面向全國資訊學拔尖人才,每期選拔不超過二十名學員。入選學員享國家全額資助,參與國家級科研專案課題,培養週期一至三年。”楊賓的手指停在那個“二十名”上。
周維庸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你以為我給你的名額是隨便要來的?”楊賓搖頭。周維庸往後翻了翻:“去年第一期全國選了十八個人。清北復交的本科生佔了一半,剩下幾個保送生和兩個高二的。”
“你進去的話會是第三十個。”他從資料夾底下抽出另一張紙,上面印著流程圖,從“申報”到“課題匹配”一排箭頭連下來。“報名截止二月底,三月初審,西月筆試,五月面試。”
“過了三關進課題匹配階段,會根據方向分配到國家級實驗室。”他的手指在“國家級實驗室”那幾個字上敲了一下,“那邊用的東西跟我這間地下室不是一個級別的。”楊賓目光沿著流程圖一路看到最後一個箭頭:“如果進去了高三怎麼辦?”
周維庸回答得很平穩:“彈性學制,寒暑假和週末去實驗室就行。不影響高考。但如果表現好,高三畢業有兩條路——正常高考,或者保送通道。”屋子裡安靜了幾秒,周維庸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放下來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咚一聲。
“我跟你交個底。你這個名額是我硬留的。第一期我推薦了一個人,材料都遞上去了最後被刷了。”他看著楊賓目光不重但很定,“你現在夠格了。”楊賓翻到第二頁——一張表格,個人資訊、學業成績、專案經歷、推薦人意見。
大部分格子空著,只有最後一行“推薦人”後面用鋼筆填了一個名字:周維庸。後面跟著職務說明:“原國家超算中心207所研究員,專案方向:分散式計算與系統架構。”楊賓的手指在那行職務說明上停了一下。
“先拿回去把前面填了。個人陳述寫一千字以內,寫清楚為什麼要做這個方向。”楊賓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問了一句:“張磊申請過嗎?”周維庸端著搪瓷缸的手沒動,杯沿停在嘴邊。
“第一期他交上去了,初審過了,筆試沒過。”他把搪瓷缸放下來看著楊賓,“你跟他不一樣。”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風灌進來縮了一下脖子。書包裡那個牛皮紙資料夾隔著布料壓在背上,邊角硬邦邦的。
走出鐵門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一條未讀簡訊,張晨發的:“我聽說你老師那邊有個國家專案,真的假的?”楊賓回了兩個字:“真的。”那邊秒回:“那你得去。”
楊賓把手機放回兜裡踩著梧桐道上的枯葉往回走。風在頭頂的枝條間穿行發出乾燥的沙沙聲。書包帶子緊了緊,資料夾邊角一路硌著脊椎骨,一路沒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