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體,在這片清冽、乾淨的北歐空氣裡,正在慢慢地重新記起一種叫做“安全”的感覺。
但蘇念念知道,有一種傷口還沒有好。
它只是被夏天這漫長的白晝暫時地掩蓋了下去。
她依然沒有辦法在完全黑暗的環境裡獨自入睡。
只要關掉房間裡所有的燈,陷入那種純粹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那些被她強行壓抑在記憶深處的可怕聲音,就會像鬼魅一樣從西面八方湧出來。
手術檯上冰冷的金屬器械相互碰撞時發出的清脆而刺耳的聲響。
陸家那間陰森的地下室裡,趙芷蘭手裡那根浸了水的皮鞭撕裂空氣時發出的恐怖呼嘯風聲。
還有沈清禾那張看似溫柔無害的臉,貼在她耳邊,用梔子花味的甜膩呼吸,輕聲對她說出的那些最惡毒的話。
“念念,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才是對你最好的保護。”
“你只要乖乖地當好你的陸家二少奶奶就好了。”
這些聲音像一根根看不見的毒刺,總是在黑暗中精準地扎進她最脆弱的神經。
所以,她每晚睡覺都必須在床頭留一盞小小的、光線昏黃的夜燈。
只有那一點微弱的光亮才能讓她感到一絲虛假的安全感,才能讓她勉強入睡。
這天晚上,蘇念念上完語言課回到公寓。
她洗完澡,換上睡衣,像往常一樣走到床邊準備開啟那盞小夜燈。
但她的手在觸碰到開關的那一刻停住了。
她看著窗外那片在午夜十一點依然亮如白晝的天空,心裡突然湧起了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不能永遠依賴這虛假的光明。
奧斯陸的夏天總會過去。
漫長的、黑暗的極夜遲早會再次降臨。
她不能一輩子都活在這虛假的光明裡,逃避那些真正屬於她內心的黑暗。
她必須學會和自己的恐懼和平共處。
她必須學會一個人在黑暗裡安然入睡。
蘇念念收回了手。
她走到書桌前,翻開了那本被她用來記錄生活和感悟的深藍色筆記本。
她拿起筆,在全新的一頁上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筆跡,一筆一劃地寫下一行字。
“我要學會在黑暗中也能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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